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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故事】合集 第193章 因果榧

作者:太陽下的老李 分類:BL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9:23:40

簡介

醫女顧青穗家破人亡,遁入深山,與一株許諾“以惡製惡”的千年榧樹締結血契。她借“因果榋”復仇成功,卻發現自己淪為榧樹延續不朽的下一環,陷入逃無可逃的絕境。

正文

血腥味還在我喉頭翻湧,混著雨後山林特有的、滿是爛葉與溼泥的土腥氣。我趴在一片冰冷的腐殖質上,臉頰貼著黏滑的苔蘚,左肩下的箭傷每一次抽痛,都像有把鈍刀在裡麵慢慢剮。衣裳早被枝椏劃得稀爛,溼漉漉地裹在身上,分不清是汗水、雨水,還是從傷口不斷滲出的血。

逃了多久?三天?還是四天?從城西火光沖天的家,到如今這辨不清方向的漆黑老林。爹臨死前把我塞進地窖暗道的嗚咽,娘擋在柴房門前最後那聲慘呼,還有阿弟……我閉上眼,可那畫麵比睜著更清晰。李府,李天祿。這個名字烙在骨髓裡,隨著每一次心跳灼燙我殘存的意識。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我用完好的右臂勉強撐起半邊身子,視野裡一片模糊的墨綠與昏黑。得找個地方,至少把箭頭挖出來……意識又開始渙散。就在這時,一股極清淡、卻異常執拗的香氣,絲絲縷縷鑽入鼻腔。

那香很奇特,初聞是冷的,像陳年的木頭,又帶著點近乎鋒利的清苦,可吸到肺裡,卻又回上一絲極其幽微、幾乎難以捕捉的甜潤。它壓過了周遭所有的濁氣,讓我混沌的腦子為之一醒。我循著那香氣,手腳並用,在及腰的蕨類和橫生的灌木裡往前爬。傷口在地上拖出一道斷續的暗紅。

香氣越來越清晰。終於,我撥開最後一叢帶著露水的厚重蛛網,撞進了一小片林中空地。

月光恰好在此刻穿透了層層疊疊、厚如墨染的樹冠,吝嗇地投下一柱清輝,正正照在空地中央那株樹上。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樹。它並不算格外高,卻異常雄偉敦實,樹乾之粗壯,恐怕需五六人方能合抱,樹皮是深沉的暗褐色,皴裂開深深的溝壑,那紋路奇古,不像天然生成,倒像是被人以極大的耐心,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古老符咒。樹冠如蓋,枝葉並不十分茂密,卻每一片葉子都綠得沉鬱,綠得近乎發黑,在月光下泛著一種冰冷的、金屬般的光澤。

而那股奇香,正是從這株巨樹身上散發出來的。

樹下,圍繞著盤虯臥龍般的樹根,散落著一些灰白的、被厚厚青苔半掩的東西。我定睛細看,寒氣瞬間從尾椎竄上天靈蓋——那是骨頭。人的骨頭。有的半埋在土裡,隻露出一截臂骨或顱骨;有的斜倚著樹根,空蕩蕩的眼眶黑洞洞地望向夜空。森森然,靜靜然,與這巨樹、這冷香詭異地共存著。

我想後退,可身體裡的力氣,還有那支撐著我逃亡至今的恨意,彷彿都被這樹、這白骨吸走了。左肩下的劇痛猛地一個竄跳,我眼前徹底一黑,向前撲倒。

額頭似乎抵住了粗糙的樹皮,冰涼。最後的感覺,是那股清苦的冷香,無比濃鬱地包裹了我。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一瞬,又或許已是千年。我覺到有目落在上,不是人的目,更沉,更靜,帶著非歲月的重量。我竭力掀開眼皮。

樹還是那棵樹,月依舊冷清。但在那巨大的樹乾上,糙的紋理緩緩流、匯聚,逐漸勾勒出一張模糊的麵容。冇有清晰的五,隻有影與木紋形的、屬於老者般的廓,一雙似是樹瘤形的“眼”,正“”著我。

一個聲音直接在我心底響起,蒼老、緩慢,如同地底深樹挪發出的悶響:“又一隻……傷的鳥兒,飛到了榧樹下。”

榧樹?這就是古書上記載,果實可藥,木材彌珍的香榧?可哪有這樣的香榧?

我張了張,嚨乾裂,發不出聲音。

那樹靈(我不知該如何稱呼它)並不需要我回答。“腥……還有很深的怨憤。有趣。”它微微“”了一下,一片墨綠的榧葉飄落,恰好覆在我左肩模糊的傷口上。一清涼之意瞬間滲進去,奇蹟般地下了火辣辣的劇痛,甚至帶來了些許麻的意,那是在緩慢癒合的徵兆。

我心中駭然,掙紮著想。

“不必怕。”樹靈的聲音無悲無喜,“我在此,見慣了生死,見慣了來來去去的過客。你與他們不同,你心裡的‘因’,種得太深。”

它停頓了片刻,那清苦的冷香似乎濃了一些。“我名‘因果榧’。千年修行,隻得一能——結‘因果榧’。以為引,以怨為壤,種下惡因,便得惡果。”

我的心臟狂跳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種黑暗的、令人戰慄的希。在耳中轟鳴。

“你的,浸了我的。”樹靈繼續道,樹乾上那張模糊的臉似乎離我更近了些,“我已嚐到你的‘因’。可想……得那‘果’?”

我想說話,想喊出來,可最終隻是極其輕微、卻又用儘全力氣地點了一下頭。恨意如毒藤,瞬間絞殺了所有猶豫。

“善。”樹靈似有嘆息,又似冇有。“待我結果時,你來取。一枚果,對應一人。記住,果離我,七日之,必應得者之腹。否則,因果逆反,噬主自。”

那覆在我傷口的榧葉,澤逐漸黯淡,化作飛灰。而肩下的箭傷,竟已收口,隻留下一個鮮紅的、形如小榧果的疤痕。力氣恢復了些許,我勉力坐起,靠著冰冷糲的樹。

“我需做什麼?”我的聲音沙啞難聽。

“等。”

樹不再有迴應,樹乾上的麵容也緩緩散去,恢復了普通的、刻滿符咒般的樹皮。隻有那森森白骨,在愈發黯淡的月下,沉默地提醒著我什麼。

我在榧樹下住了下來。飲山泉,飢食野果,偶爾也能設套捉到隻山鼠野兔。肩上的疤痕不痛不,卻始終鮮紅如烙。我大部分時間就靠坐在樹下,看著日升月落,雲捲雲舒,心裡反覆咀嚼著仇恨的滋味,將它磨得更利,更毒。我也仔細觀察那些白骨,他們是誰?為何在此?是如我一般的復仇者,還是……別的?無人回答。

等待讓時間變得粘稠而漫長。直到一個暴雨過後的清晨,我嗅到那清苦的冷香達到了頂峰。

跑到樹下,隻見那墨綠髮黑的枝葉間,悄然多了三枚果實。不大,比尋常榧果略小,表皮是一種極不祥的暗紫,近乎黑,上麵天然生著扭曲的紋路,仔細看去,那紋路竟構痛苦哀嚎的人麵形狀。僅僅是著,就覺一寒之氣滲骨髓。

樹靈的麵容再次浮現,比上次清晰了些,那樹瘤形的眼中,似有幽流轉。“三枚因果榧,對應你中怨念最深之三人。取下吧。記住,七日之限。”

我出抖的手,指尖到那暗紫果實的瞬間,刺骨的冰涼順著指尖直衝心臟,同時,一濃烈到讓人作嘔的甜香猛地發出來,取代了原先的清苦。我強忍著不適,將它們小心翼翼摘下,用早已準備好的、最的裡布料包好,在口。

該下山了。

重回人間,恍如隔世。我偽裝了容貌,扮作投親的孤女,用在山中偶然挖到的少許老參換了錢,在城中偏僻處賃了間小屋。李府依然氣派,門庭若市。李天祿官運亨通,其子李承澤橫行霸道,其弟李天福把持著城中大半藥材生意,正是他們,構陷我爹用藥有誤,害死李府老夫人,奪了我家傳的藥鋪與秘方,將我顧家逼上絕路。

第一枚因果榧,我碾成極細的粉末,混入一批頂級檀香。李府老夫人(新扶正的)禮佛虔誠,這香很快被採買進去。七日將儘時,傳來訊息,李府老夫人夜間突發心悸,抽搐不止,口吐黑沫,暴斃佛堂。症狀與我娘當年,為證父親清白,當眾服下李家誣陷的“毒藥”後,一模一樣。

第二枚,我設法滲入了李承澤每日必飲的參茶。那個當街縱馬踩死阿弟,隻扔下幾句銀錢了事的紈絝。三日後,他在城外別苑與人大笑宴飲時,忽然慘叫一聲,捂住雙眼,指縫間滲出黑血,從此目盲。當年,阿弟的胸口,正是被那碗口大的馬蹄,踏得血肉模糊。

城中流言四起,說李府怕是遭了天譴,做了虧心事。李天祿又驚又怒,加強了戒備,尤其是飲食。李天福更是深居簡出。

第三枚,也是最艱難的一枚。我用儘了最後一點錢,買通了一個在李府後巷收夜香的老僕,將因果榧的粉末,下在了李天福每日必經庭院、精心培育的一株極品牡丹的根肥中。牡丹無恙,花香卻將那因果的氣息,悄無聲息地散播開來。第六日,李天福在查驗新到藥材時,忽然口鼻竄血,倒地不起,渾身肌膚泛起詭異的青黑色斑點,呼吸間滿是衰敗腐朽的氣息,如同那些在庫房裡堆積多年、未曾妥善保管而黴變的藥材。我爹當年,正是在自家藥庫中,被李天福帶人“搜”出了所謂的“罪證”。

大仇得報。

我回到那間租賃的小屋,關上房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冇有預想中的狂喜,冇有激動的淚水,隻有一片巨大的、空蕩蕩的虛無,和渾身脫力般的顫抖。結束了。顧青穗,你家破人亡,你苟延殘喘,你與妖邪為伍,你終於……結束了。

我舉起手,想擦去額上不知何時冒出的冷汗,卻驀地僵住。

右手手背,不知何時,浮現出了一小片淡淡的、暗褐色的紋路。那紋路……我湊到眼前,心臟驟停——那紋路,與深山老林中,那株千年因果榧樹樹皮的皴裂,何其相似!

我踉蹌撲到窗前,藉著黃昏最後的天光,撩起衣袖。手臂上,更多細微的、枝杈般的暗紋若隱若現。我用指甲狠狠去刮,皮膚髮紅,那紋路卻彷彿生在皮肉之下,紋絲不動。一股寒意,比當初觸控因果榋時更刺骨千百倍,凍結了我的四肢百骸。

為什麼?

幾乎是這個念頭升起的剎那,那股清苦的冷香,毫無預兆地在我這閉塞的小屋裡瀰漫開來。

“看來,你已品嚐了‘果’的滋味。”蒼老緩慢的聲音,再次直接響在心底。

我猛地轉,屋裡空無一人,隻有牆角影,似乎比別更濃重了些,勾勒出樹乾與枝葉的廓。

“你手背的紋路,很,不是嗎?”樹靈的聲音裡,似乎帶上了一極其微妙的、近乎愉悅的韻律,“那是‘園丁’的印記。”

“園丁……什麼園丁?你說清楚!”我嘶聲問道,聲音因恐懼而變調。

“因果迴圈,報應不爽。可因果之力,並非無之水,無本之木。”樹靈不疾不徐,如同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我的‘因果榧’,需以最濃烈的怨憎為種,以復仇者的魂為灌溉,方能。每一枚被功使用的因果榋,在完其使命的同時,也會將施用者的一部分魂魄,牢牢繫於我的係。你,顧青穗,用你的啟了契,用你的魂養了果,如今,果落,仇怨得報,而你……”

它頓了頓,影中的枝葉廓似乎舒展了些。

“你便是那滋養了我,助我完這一‘因果’的‘園丁’。現在,到你為新的‘土壤’,新的‘苗床’了。”

我如墜冰窟,渾都涼了。“樹下那些白骨……”

“正是歷代‘園丁’。”樹靈坦然承認,“他們有的如你一般,心懷深仇;有的所求不同,但終歸提供了沛的‘養料’。他們的骸骨滋養我的,他們的殘魂穩固我的靈,使我千年不朽,智慧通達。而你,是我近百年所遇,魂魄最為堅韌,‘養料’最為上乘的一個。你結出的三枚因果榧,品相尤佳。”

“不……這不是易!你騙我!”我絕地喊。

“易?”樹靈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近乎嘲弄的緒波,“我從未承諾你復仇之後,可得善終。我隻說,可得惡果。你得了仇人的惡果,而你自己種下的‘因’——那不惜一切代價復仇的執念與行為——如今,也到了該結‘果’的時候了。你,就是那枚即將的‘果’。”

手背上的樹皮紋路,似乎隨著它的話語,深了一分,範圍也約擴大了一線。我到一種細微的、源自靈魂深的離,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被緩慢而堅定地拖走,注某個冰冷、黑暗、深不見底的所在。

“為何……選中我?”我牙齒打。

“非我選中你,是你自己循著因果線而來。”樹靈淡淡道,“你心中有滔天之恨,此為最沃之壤;你負親之殤,此為最堅韌之種;你甘願捨飼虎,此為最虔誠之祭。天時、地利、人和,你皆備矣。為榧樹的一部分,有何不好?你將得另一種形式的‘不朽’,見證更多的因果迴圈,遠比你那短暫、痛苦的人的一生,要有趣得多。”

影向我蔓延而來,那清苦的冷香變得有迫,彷彿有形質的繩索,纏繞上我的四肢,我的脖頸。我拚命後退,脊背重重撞上牆壁,退無可退。

“放心,過程不會太快。”樹靈的聲音越來越近,幾乎著我耳朵低語,“你的意識會逐漸與樹木同化,大地的脈,的傾灑,雨的滋潤。你會慢慢忘記為‘顧青穗’的煩惱與痛苦,最終,為我的一新枝,一片新葉,或許……在未來某個時刻,也能為下一位有緣的‘園丁’,結出一枚嶄新的‘因果榧’。”

它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千年時沉澱下的漠然與殘忍。

“你瞧,這林下的白骨,很快,就會有新的一員加了。這,便是榧樹下,永恆的風景。”

我低下頭,看著手背上那越來越清晰的、彷彿擁有生命的樹紋,絕如同最深的海水,滅頂而來。

原來,從一開始,我就是獵,是祭品,是這株妖樹延續它詭異生命的下一環。復仇的儘頭,並非解,而是淪為它的一部分,在永恆的錮中,為它捕下一個“顧青穗”的幫凶。

因果迴圈,果然不爽。

隻是這迴圈,早已在黑暗中,獰笑著,張開了它無法掙的、不朽的巨口。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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