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天牢的甬道幽深綿長,石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溝壑緩緩滑落,滴答聲在死寂中反覆迴響,像是催命的鐘鳴。陰暗的光線下,潮濕的黴味混雜著鐵鏽氣息撲麵而來,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寒意順著鞋底鑽進骨髓,讓人不寒而栗。
葉清柔蜷縮在牢房角落,身上的囚衣早已被汙水和塵土浸染得看不出原色,髮髻散亂,幾縷枯黃的髮絲黏在蒼白的臉頰上。自從春桃全盤招供,她便被關在這最深層的牢房裡,日夜與黑暗和恐懼為伴,昔日的嬌縱華貴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無儘的惶惶不安。
“哐當——”沉重的鐵門被獄卒推開,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打破了死寂。兩名身著皂衣的獄卒一前一後走進來,身後跟著捧著明黃聖旨的太監,那抹刺眼的明黃在昏暗的牢房中,如同死神的召喚。
葉清柔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她掙紮著想要站起,卻因為連日的驚懼與饑餓,雙腿一軟跌回原地,隻能用手撐著冰冷的地麵,仰望著來人,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你們……你們要做什麼?”
太監麵無表情地展開聖旨,尖細的嗓音在狹小的牢房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葉清柔的心上:“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逆女葉清柔,狼子野心,罪大惡極。勾結二皇子,構陷忠良,致葉家滿門蒙冤;更膽大包天,密謀行刺君上,妄圖顛覆社稷。此等十惡不赦之徒,天地不容,國法難容!今賜毒酒一杯,著其於天牢自裁謝罪,以慰冤魂,以正朝綱!欽此!”
“不——!”葉清柔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如同瀕死的野獸,“我不接旨!我是冤枉的!是二皇子逼我的!求你們再稟明陛下,求陛下饒我一命!”
她瘋了一般撲向太監,卻被身旁的獄卒死死按住。粗糙的鐵鏈勒進她的手腕,留下一道道猙獰的血痕,可她全然不顧,隻是拚命掙紮,淚水混合著鼻涕滑落,臉上佈滿了絕望的淚痕:“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求陛下開恩,求陛下再給我一次機會!”
太監冷漠地收起聖旨,將一個托盤遞到獄卒手中,托盤上放著一隻白玉酒杯,杯中盛著琥珀色的液體,散發著淡淡的異香——那便是穿腸毒酒。“旨意已宣,葉清柔,速速領旨謝恩吧。”
“謝恩?”葉清柔慘然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悲涼與怨毒,“我何恩之有?陛下要我死,我便隻能死嗎?當年我若能嫁入東宮,若能得陛下青睞,怎會落到今日這般境地?這一切都是命!都是葉靈兮那個賤人害的!”
提到葉靈兮,她的情緒越發激動,眼中迸發出瘋狂的光芒:“若不是她,葉家主脈怎會那般風光?若不是她,我怎會隻能做個旁支孤女?若不是她,二皇子怎會棄我而去?葉靈兮!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放肆!”一旁的獄卒厲聲嗬斥,“死到臨頭還敢口出狂言!葉姑娘乃忠良之後,仁德賢淑,豈容你這毒婦汙衊!”
葉清柔被這聲嗬斥震得一怔,瘋狂的情緒陡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與悔恨。她癱坐在地上,目光渙散地看著那杯毒酒,嘴唇哆嗦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是啊……我對不起葉家,對不起葉伯父葉伯母,更對不起靈兮……”
她想起小時候,葉靈兮待她素來和善,有什麼好東西總會分她一半;想起葉伯父曾親自教她讀書寫字,對她如同親生女兒;可她卻為了一己私慾,勾結外人,將整個葉家推入深淵。如今大限將至,那些被她刻意遺忘的畫麵,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啃噬著她早已千瘡百孔的良心。
“我想再見靈兮一麵……”葉清柔突然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芒,她抓住身旁獄卒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求求你,幫我傳個話給葉靈兮,我隻求能見她最後一麵,想對她說幾句懺悔的話,想求她原諒我……求求你了!”
獄卒皺了皺眉,用力甩開她的手,語氣冰冷:“葉清柔,你休要癡心妄想!陛下有旨,你罪大惡極,不得與外界有任何接觸,更不準私傳訊息!我們隻是奉命行事,不敢違抗聖意。”
“就一麵!我隻求一麵!”葉清柔跪在地上,對著獄卒連連磕頭,額頭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不一會兒便滲出了鮮血,“我知道我罪該萬死,我知道我不配求她原諒,可我若不說出來,死也不能瞑目!求求你,發發善心,幫我傳個話吧!我願意把我藏起來的所有金銀珠寶都給你,隻要你幫我見她一麵!”
“金銀珠寶?”另一名獄卒冷笑一聲,眼中滿是鄙夷,“你如今已是階下囚,命都保不住了,那些身外之物還有何用?再說,葉姑娘何等身份,豈會來看你這將死之人?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安心領旨上路,也免得受更多苦楚。”
“不!她會來的!她一定會來的!”葉清柔固執地喊道,眼中滿是哀求,“靈兮心地善良,她最是心軟,隻要她知道我真心懺悔,她一定會來看我的!求求你們,就幫我這一次!我來世做牛做馬,報答你們的大恩大德!”
她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卻被獄卒再次按住。獄卒看著她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眼中冇有絲毫憐憫,隻是冷漠地說道:“休要再胡攪蠻纏!我們奉命送你上路,若是你不肯主動飲下毒酒,休怪我們用強!”
“我不喝!我要見葉靈兮!我不見到她,死也不喝!”葉清柔拚命扭動著身體,聲音嘶啞地哭喊著,“靈兮!葉靈兮!你在哪裡?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來看我一眼好不好?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說!”
她的呼喊聲在牢房中迴盪,淒厲而絕望,卻得不到任何迴應。天牢深處,隻有冰冷的石壁和無儘的黑暗,將她的聲音一點點吞噬。
太監不耐煩地皺了皺眉,對獄卒使了個眼色:“時辰不早了,動手吧。”
兩名獄卒立刻上前,一人按住葉清柔的肩膀,一人捏住她的下巴,強行要將毒酒灌進她的嘴裡。葉清柔拚命掙紮,牙關緊咬,淚水混合著絕望的嗚咽聲不斷湧出:“放開我!我要見靈兮!我要見她……”
可她的反抗在絕對的力量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下巴被強行掰開,冰冷的毒酒順著喉嚨滑下,灼燒著她的食道,一股劇痛瞬間蔓延至全身。她能感覺到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視線漸漸模糊,可心中依舊迴盪著那個念頭——她想見葉靈兮一麵。
“靈兮……對不起……”葉清柔的嘴唇微微蠕動著,發出微弱的聲音,眼中流下最後兩行淚水,“我錯了……若有來世……再報你的恩情……”
話音未落,她的身體便軟軟地倒了下去,眼睛圓睜著,望著牢房的方向,帶著無儘的悔恨與遺憾,永遠地失去了生機。
獄卒探了探她的鼻息,確認她已經斷氣,便鬆開了手。太監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麵無表情地說道:“收拾乾淨,按規矩處置吧。”
說罷,便轉身帶著托盤,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牢房。沉重的鐵門再次關上,哐噹一聲,將一切罪惡與悔恨,都永遠地鎖在了這片黑暗之中。
而此刻的瑞王府中,葉靈兮正坐在窗前,看著庭院中初開的海棠花,神色平靜。她並不知道,天牢深處,那個曾帶給她家族無儘災難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竟在苦苦哀求著與她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