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黃昏,夕陽將瑞王府的琉璃瓦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紅。晚風捲著庭院裡的海棠花香,漫過雕花窗欞,拂在葉靈兮的髮梢。她靜立窗前,目光遙遙望向皇宮的方向,天邊的晚霞燒得正烈,如同前世刑場上濺落的血,卻又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溫柔。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趙景珩端著一杯溫熱的清茶走來,輕輕放在她身側的桌案上,指尖無意間觸碰到她的手背,隻覺一片微涼。他不由得蹙了蹙眉,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低聲道:“又在想往事?這天風大,仔細吹涼了身子。”
葉靈兮靠在他的胸膛,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緊繃了多日的肩頸終於緩緩鬆弛下來。她輕輕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冇想往事,隻是在等。等一道聖旨,等一個遲到了兩世的公道。”
趙景珩低頭,看著她鬢邊散落的碎髮,抬手溫柔地替她拂去,眼底滿是疼惜:“三司的奏摺已經遞上去三日了,陛下不會讓你等太久的。你看,”他伸手指向窗外,“滿朝文武,如今有誰還敢說葉家半句不是?那些曾經依附二皇子黨的官員,此刻要麼鋃鐺入獄,要麼主動請罪,連丞相都親自上書,力證葉家世代忠良。”
正說著,管家匆匆從外麵進來,臉上帶著抑製不住的喜色,腳步都有些發飄:“王爺!王妃!大理寺派人送訊息來了!二皇子黨最後一批逃犯,在邊境被趙墨塵公子帶人擒獲了!連同那些勾結外敵的密信、貪汙賑災款的賬冊,全都押解回京了!”
葉靈兮猛地轉過身,眼中閃過一抹亮色,聲音都微微發顫:“當真?趙墨塵他……”
“千真萬確!”管家笑得合不攏嘴,“聽說趙公子帶著親兵追了整整半個月,在雁門關外堵住了那群人,當場斬殺了三個負隅頑抗的頭目,剩下的全都活捉了!現在三司衙門裡,卷宗堆得比人還高,樁樁件件,都是二皇子黨謀逆作亂的鐵證!”
趙景珩握住葉靈兮微微顫抖的手,指尖用力,給她傳遞著力量:“你看,塵埃落定了。趙瑾的黨羽,一個都冇跑掉。”
葉靈兮望著管家興奮的模樣,眼眶微微泛紅。這些日子,從偏殿聽葉清柔供述真相,到三司會審佈下天羅地網,再到趙墨塵遠赴邊境追捕逃犯,每一步都走得驚心動魄,卻又無比堅定。她彷彿能看到,那些堆積在大理寺的卷宗裡,藏著葉家一百多口人的冤屈,也藏著大胤朝堂撥亂反正的希望。
“對了,”管家又想起什麼,補充道,“方纔宮裡的小太監還來傳話,說明日早朝,陛下要在金鑾殿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麵,議葉家平反之事呢!”
“明日……”葉靈兮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心中湧起一陣洶湧的情緒,有激動,有酸楚,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茫然。她等了兩世,盼了兩世,竟真的等到了這一天。
趙景珩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道:“明日,我陪你一起進宮。”
葉靈兮抬眸看他,眼中淚光閃爍,卻笑著點了點頭:“好。”
管家退下後,庭院裡又恢複了寧靜。趙景珩牽著葉靈兮的手,走到廊下的石凳上坐下。晚風拂過,海棠花瓣簌簌落下,飄了兩人滿身。
“還記得嗎?”趙景珩忽然開口,聲音溫柔得像是情人間的低語,“前世你被髮配邊疆,我去看過你一次。那時候你穿著粗布囚衣,站在漫天風雪裡,眼神卻亮得驚人。你說,葉家的冤屈一日不雪,你便一日不死。”
葉靈兮的心猛地一顫,前世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冰天雪地的流放之路,啃過的樹皮,喝過的雪水,還有臨死前那一句不甘心的詛咒。她轉頭看向趙景珩,眼中滿是詫異:“那時候……你也認出我了?”
趙景珩搖頭,眼底卻帶著一絲悵然:“那時候隻覺得你眼熟,總覺得像是在哪裡見過。直到這一世重逢,看到你運籌帷幄,智鬥奸佞,我才猛然想起,前世那個站在風雪裡的姑娘,原來就是你。”
他握緊她的手,語氣鄭重:“靈兮,前世我冇能護住你,冇能護住葉家。這一世,我定要陪你,親眼看著葉家的忠烈之名,昭告天下。”
葉靈兮再也忍不住,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手背上,溫熱而滾燙。她撲進趙景珩的懷裡,放聲大哭起來。這些年壓在心底的委屈、痛苦、恨意,在這一刻,儘數化作了淚水。
趙景珩冇有說話,隻是緊緊抱著她,任由她的淚水打濕自己的衣襟。他知道,這些淚水,是苦的,也是甜的。是兩世的煎熬,也是即將到來的光明。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瑞王府的馬車便朝著皇宮的方向駛去。車廂內,葉靈兮一身素色衣裙,髮髻上隻插了一支白玉簪,容顏清麗,眼神卻格外堅定。趙景珩坐在她身側,一身錦袍玉帶,目光如炬,緊緊握著她的手。
馬車駛入皇宮,停在金鑾殿外。兩人剛下車,便看到丞相帶著幾位老臣迎了上來。丞相的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對著葉靈兮拱手道:“王妃,今日,定是葉家沉冤得雪之日!”
葉靈兮回禮,聲音平靜卻有力:“有勞丞相大人費心了。”
“分內之事,何談費心?”丞相感慨道,“葉家世代忠良,鎮守邊關數十載,護我大胤百姓安居樂業。這樣的家族,豈能蒙受不白之冤?”
說話間,早朝的鐘聲響起。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魚貫進入金鑾殿。葉靈兮與趙景珩並肩而立,站在殿側的位置,目光望向禦座之上的皇帝。
皇帝身著龍袍,麵色雖依舊帶著病後的蒼白,眼神卻格外清明。他看著階下的百官,聲音洪亮地開口:“眾卿家,今日早朝,隻議一事——葉家平反!”
話音剛落,刑部尚書便出列,捧著厚厚的卷宗,朗聲道:“陛下!三司會審已畢,二皇子趙瑾及其黨羽,構陷葉家、通敵賣國、貪汙賑災款等罪行,皆已查證屬實!現有卷宗三百七十六卷,人證一百二十三人,物證若乾,皆是鐵證!”
他將卷宗呈給太監,繼續道:“葉老將軍一生忠君愛國,戰死沙場;葉大人為官清廉,體恤民情;葉家子弟,半數從軍,血染邊關。這樣的忠烈之家,卻被趙瑾奸賊汙衊為通敵叛國,實在是天理難容!臣懇請陛下,為葉家平反昭雪!”
“臣附議!”丞相出列,聲音鏗鏘,“葉家蒙冤,滿門抄斬,實乃我大胤朝堂之恥!如今真相大白,臣懇請陛下,恢複葉家聲譽,追封葉老將軍為鎮國公,葉大人為忠毅侯,葉家子弟,凡戰死沙場者,皆追贈官爵!”
“臣附議!”
“臣附議!”
一時間,金鑾殿上,文武百官紛紛出列,齊聲請命。聲音彙聚在一起,震得殿梁上的灰塵簌簌掉落。
葉靈兮站在一旁,聽著這一聲聲“附議”,隻覺得眼眶發燙。她看著那些曾經沉默的官員,如今義正詞嚴地為葉家發聲,心中百感交集。
皇帝看著階下群情激憤的百官,又看向站在殿側的葉靈兮,眼中滿是愧疚。他沉吟良久,終於猛地一拍龍椅扶手,聲音帶著雷霆萬鈞的氣勢,響徹整個金鑾殿:
“傳朕旨意!”
百官肅然,紛紛跪倒在地。
“葉家世代忠良,蒙冤數十載,朕心有愧!即日起,為葉家平反昭雪!追封葉老將軍為鎮國公,諡號忠武;追封葉大人為忠毅侯,諡號文正;葉家所有蒙冤子弟,一律恢複名譽,追贈官爵!”
“二皇子趙瑾,狼子野心,罪大惡極,廢黜其爵位,貶為庶人,永世不得回京!其黨羽,凡參與構陷葉家者,一律淩遲處死,株連九族!”
“欽此!”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山呼萬歲,聲音震耳欲聾。
葉靈兮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她緩緩跪倒在地,朝著皇帝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撞擊金磚的聲響,清脆而堅定。
“臣,葉靈兮,代葉家一百多口冤魂,謝陛下隆恩!”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充滿了釋然。
趙景珩跪在她身邊,緊緊握著她的手,眼中也泛起了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