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的喧囂尚未散儘,皇宮外的長街已是月色如洗。宮燈的光暈在青石板路上暈開一片暖黃,葉靈兮辭彆了前來相送的官員,正欲登上馬車,身後卻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她回身望去,隻見趙墨塵獨自一人快步走來,玄色的皇子朝服上還沾著些許酒漬,左臂的紗布隱隱透著暗紅,顯然是方纔敬酒時牽動了傷口。他身後的親兵識趣地停在數步之外,隻留他一人上前。
葉靈兮微微蹙眉,側身相讓:“三皇子殿下,夜色已深,您不在宮中歇息,特意追出來,可是有什麼要事?”
趙墨塵站定在她麵前,晚風掀起他的衣襬,帶著幾分涼意。他看著葉靈兮,往日裡略帶桀驁的眉眼此刻滿是鄭重,甚至還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愧疚。他先是對著葉靈兮深深一揖,動作牽扯到傷口,疼得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卻硬是咬牙忍住,冇有發出一聲痛哼。
“靈兮,”他直起身,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酒後的微醺,卻字字清晰,“我知道,此刻說這些話,或許有些不合時宜,但我若今日不說,怕是日後再也冇有這般坦誠的機會。”
葉靈兮心中微動,卻依舊神色平靜:“殿下有話不妨直說。”
“前世的事,你還記得多少?”趙墨塵忽然問了一句,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眼睛,生怕錯過她臉上的任何一絲表情。
葉靈兮的瞳孔微微一縮,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袖角。前世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那些血雨腥風,那些背叛與傷害,那些她與趙景珩九死一生的掙紮,還有趙墨塵——那個曾經站在二皇子趙瑾身邊,一次次對他們痛下殺手的幫凶。
她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記不清了,也冇必要記得。前世的恩怨,早已隨著輪迴煙消雲散。”
“可我記得!”趙墨塵猛地提高了聲音,語氣中滿是痛苦與悔恨,“我全都記得!”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卻又頹然收回,轉而抬起那隻纏著紗布的左臂,動作緩慢而沉重。月光下,紗布上的暗紅格外刺眼,那是他為了馳援趙景珩,在落馬坡與叛軍廝殺時留下的傷。
“你看,”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這一世,我終於冇有站錯隊。可前世……前世我真是混賬透頂!”
“靈兮,前世我被趙瑾的花言巧語矇騙,被皇位的誘惑衝昏了頭腦,一心隻想著助他登基,好換取自己的榮華富貴。”趙墨塵的目光黯淡下去,彷彿又看到了前世的那些畫麵,“我眼睜睜看著趙瑾設計陷害景珩,看著他派人刺殺你,看著你們一次次陷入絕境,卻袖手旁觀,甚至還幫著他出謀劃策,打壓你們的勢力。”
他頓了頓,喉嚨滾動了一下,聲音愈發沙啞:“我還記得,前世雁門關一戰,你為了給景珩傳遞訊息,孤身闖入叛軍的包圍圈,最後……最後被趙瑾的人擒住,受儘了折磨。而我,就在不遠處的營帳裡,聽著你的慘叫聲,卻連一句求情的話都不敢說!”
葉靈兮的心猛地一揪,前世的那段記憶太過慘烈,她本以為自己早已淡忘,此刻被趙墨塵提起,依舊覺得心口陣陣發緊。她彆過臉,聲音有些冷:“殿下,前世的事已經過去了。”
“過不去!”趙墨塵斬釘截鐵地說道,眼中滿是血絲,“我欠你們的,欠景珩的,欠你的,就算用這一世的性命來還,也未必還得清!”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變得堅定,直直地看向葉靈兮:“這一世,我重生歸來,本想著遠離朝堂紛爭,不再參與那些陰謀詭計。可當我得知趙瑾又在密謀陷害景珩時,我才明白,有些債,不是想躲就能躲的。”
“我私調兵馬馳援邊關,不是為了立功,也不是為了博取陛下的好感,隻是想贖罪。”趙墨塵的語氣無比誠懇,“在落馬坡的戰場上,我看著那些將士為了守護家國浴血奮戰,看著景珩即便身陷重圍,依舊心繫百姓,看著你遠在京城,卻能運籌帷幄,用靈兮閣的商路為我們傳遞訊息,轉運物資……我才真正明白,什麼是正義,什麼是值得用生命去守護的東西。”
他說到這裡,忽然對著葉靈兮鄭重地單膝跪地。動作太快,牽動了傷口,他悶哼一聲,額頭上的冷汗更多了,卻依舊挺直了脊背。
“靈兮,”他仰頭看著她,眼中滿是愧疚與堅定,“我知道,前世我給你和景珩帶來了無儘的傷害,你們恨我,怨我,都是應該的。但我懇求你,給我一個彌補過錯的機會。”
“從今往後,我願徹底加入瑞王陣營,聽你調遣!”趙墨塵的聲音擲地有聲,在寂靜的長街上迴盪,“無論是上刀山,還是下火海,無論是衝鋒陷陣,還是出謀劃策,我都絕無半句怨言!隻求能陪在你們身邊,看著你們掃清奸佞,守護大胤江山,也讓我能為前世的罪孽,贖一點點罪。”
葉靈兮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趙墨塵,心中百感交集。她從未想過,前世那個窮凶極惡的幫凶,這一世會以這樣的姿態,向自己請罪,甚至願意俯首稱臣,聽候調遣。
她想起這一世的種種——趙墨塵得知趙瑾的陰謀後,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站在趙景珩這邊;他帶著傷,千裡馳援邊關,在戰場上浴血奮戰;他在慶功宴上,處處維護她和趙景珩,甚至主動向皇帝進言,稱讚她的功績。
這些,她都看在眼裡。
“三皇子殿下,”葉靈兮的聲音緩和了幾分,“你是皇子,身份尊貴,何必要屈居於人下,聽我一個女子調遣?”
“身份尊貴又如何?”趙墨塵苦笑一聲,“前世我就是仗著自己是皇子,才目中無人,肆意妄為,最後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這一世,我早已不在乎那些虛名。”
他看著葉靈兮,目光無比真摯:“在我心中,你和景珩,纔是真正值得我追隨的人。你有勇有謀,心懷天下,景珩沉穩睿智,愛民如子。隻有你們,才能帶領大胤走向繁榮穩定。我願意聽你調遣,不是屈居人下,而是心悅誠服。”
就在這時,馬車旁的車簾被掀開,趙景珩緩步走了下來。他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酒,神色平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趙墨塵,眼中冇有絲毫驚訝,彷彿早已料到他會如此。
“墨塵,”趙景珩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威嚴,“你起來吧。”
趙墨塵抬頭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你的心思,我明白。”趙景珩走到他身邊,彎腰將他扶起,“前世的恩怨,確實不該牽扯到這一世。你能棄暗投明,馳援邊關,已經是在彌補過錯了。”
他轉頭看向葉靈兮,目光中帶著詢問。
葉靈兮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趙墨塵那隻還在滲血的手臂上。那道傷口,是這一世他選擇正義的證明,也是他贖罪的開始。她心中的那道坎,似乎在這一刻,悄然鬆動了。
她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好,我答應你。”
趙墨塵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靈兮,你……你說真的?”
“嗯。”葉靈兮點了點頭,“我信你這一世的誠意。但我醜話說在前頭,加入瑞王陣營,便要恪守陣營的規矩,不得有二心,不得再參與任何陰謀詭計,更不能做出傷害百姓、危害家國的事情。若是你有半分違背,我絕不會念及舊情。”
“我知道!我知道!”趙墨塵激動地連連點頭,眼中甚至泛起了淚光,“我向你保證,從今往後,我趙墨塵,定當忠心耿耿,追隨你和景珩,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
葉靈兮看著他激動的模樣,心中的最後一絲芥蒂也煙消雲散。她微微一笑:“起來吧,地上涼。你的傷口還冇好,彆再牽動了。”
趙墨塵這才意識到自己還跪在地上,連忙起身,動作間卻因為激動,又扯到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卻依舊笑得無比燦爛。
趙景珩看著他們,眼中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墨塵,歡迎你加入我們。從今往後,我們兄弟同心,再加上靈兮,定能肅清朝堂奸佞,還大胤一個海晏河清。”
“好!”趙墨塵用力點頭,眼中滿是堅定,“景珩,靈兮,有你們這句話,我就算是死,也值了!”
葉靈兮看著眼前的兩人,心中感慨萬千。前世的仇人,這一世竟成了並肩作戰的同伴。或許,這就是命運的安排。
她轉頭看向趙景珩,輕聲道:“景珩,墨塵的傷勢需要好好調理,我那裡有一些上好的傷藥,明日讓蘇伯送過來。”
“好。”趙景珩點頭,隨即看向趙墨塵,“你先回去歇息吧。明日我們再詳細商議陣營的分工事宜。”
“好!”趙墨塵應道,心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他對著葉靈兮和趙景珩深深一揖,這才轉身,帶著輕快的步伐,朝著自己的府邸走去。月光下,他的背影顯得格外挺拔,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葉靈兮看著他的背影,輕聲道:“希望他這一次,是真的醒悟了。”
趙景珩走到她身邊,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而有力:“會的。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葉靈兮抬頭看向他,月光灑在他的臉上,柔和了他的輪廓。她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夜風拂麵,帶著桂花的清香。長街上的宮燈依舊明亮,照亮了他們並肩而立的身影。從今往後,瑞王陣營又多了一員猛將,而他們的前路,也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堅定。
馬車緩緩駛動,葉靈兮靠在趙景珩的肩頭,輕聲道:“景珩,你說,我們將來,能真的實現海晏河清嗎?”
“能。”趙景珩緊緊握住她的手,目光望向遠方的星空,語氣無比堅定,“隻要我們同心協力,就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