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河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竭, 從猶如蛛網般密佈整個船體的河道間乾涸……
幾乎在同一時間,一陣冰冷的寒意順著失去血液支撐的裂縫間侵入,猶如病人瀕死的歎息, 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戰栗。 緊接著, 整個世界似乎都跟著震顫起來!!
這不是那種輕微的搖晃,甚至就連地震一次都無法形容。 像是一個沙盒被人拿起用力搖動,裡麵的一切都跟著錯位、崩潰、瓦解…… 溫簡言猝不及防,
跟著站立不穩,一條蒼白堅實的手臂橫了過來, 下一秒, 四麵八方的黑暗湧了過來, 猶如一個巨大的繭子, 將他嚴嚴實實地裹入其中。
搖晃並未消失,但卻被削成了微弱而遙遠的震輻。 溫簡言抬起頭,目光越過巫燭的臂膀, 但視線卻被無法穿透的黑暗阻隔, 無法瞥見外麵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的唇角不由自主地繃直。 理智告訴他,他的決定是正確的。 如果維持現狀,雖然能獲得短暫的和平, 但他卻幾乎冇有任何完成目標的可能。 平衡必須打破,
夢魘必須迴歸。 可是…… 所有的行動都是會有代價的。
溫簡言的目的是負七層的畫像,將死海古卷和它一齊毀滅,將夢魘留在這個世界的唯一紐帶就將斷裂——這件事他知道,夢魘也知道。 正因如此, 在夢魘迴歸之後,
一定會讓“負七層無法被輕易觸及”。 它將怎麼做? 這一點仍是謎團。 “你能感受到嗎?外麵在發生什麼?”溫簡言掐著巫燭手臂的手指下意識收緊, 問道。 “……”
巫燭靜靜地側耳聆聽半晌, 才緩緩開口, “在重塑。” 夢魘的意誌重歸巢穴。
血肉自船體間的裂縫中生長而來,以可怕的速度膨大,一隻隻眼珠骨碌碌旋轉,隨心所欲地改變著一切。
“以這艘船為原型和框架,它正在重組船身,用舊有的存在……捏出一個嶄新的東西。” ……果然。 溫簡言將額頭抵在巫燭的肩頭,撥出一口氣。 和他猜想的一樣。
平衡被打破必定會有其代價。 接下來夢魘要做的,隻有一件事: 千方百計地阻擋他前往負七層。 並在此過程中,殺死他。
“……副本要再開了。”溫簡言的聲音低沉,淩亂的頭髮在額前散開,“如果是我,我就會這麼做。” “希望我的那些蠢朋友彆進來找我。” 他撥出一口氣,直起身,
“但是……他們要是不進來,就不是我的蠢朋友了。”
在過去的那段時間裡,溫簡言不是冇嘗試過把他們從危險中推離,隻可惜,無論他有多努力,他們都還是用儘一切辦法,找到了站回他身邊的路。
巫燭冇說話,隻是把下頜搭在了他的頭頂。
對於所有可能分散溫簡言注意力的人或者物,他都不喜歡——如果不是實在無法做到,巫燭是非常想將對方永遠地困在自己黑暗編織出來的繭裡,讓他除了自己之外接觸不到任何存在的。
黑暗安全而寧靜。 而在繭外,震動仍在持續。 在一切都十分不確定的未知中,似乎隻有他們所處的這個狹小空間才安全而切實。
巫燭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我可以在他們的麵前親你嗎?” 溫簡言不假思索:“不行。” 他頓了頓,不知為何又改變了主意:“不過……” 不過?
巫燭豎起耳朵,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對方接下來要說的話上。 下一秒,溫簡言抬手拉下巫燭的脖頸,在他的唇麵上漫不經心地舔了一下。
在對方身軀緊繃起來的瞬間,又立刻輕飄飄地撤離。 咚咚、咚咚。
或許是剛剛迴歸胸腔的緣故,心臟開始發出無法自控的震鳴,隻一下子,巫燭就被勾的找不到了北,他低下頭,在本能驅使下湊上前,渴切地尋找對方剛剛遠離的唇。
狹小的空間裡,就隻剩下了亂糟糟的呼吸和心跳聲。 青年後撤開來,笑眯眯地補充道: “如果你表現好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 幸運遊輪副本再開。
短短數分鐘內,這一訊息就如颶風般席捲了整個主播大廳。 原本隻是表麵平靜的局勢,幾乎在眨眼間變得動盪不安。 “幸運遊輪副本……你聽說過嗎?”
這句話掛在了每個人的口邊。 對這一副本,主播們的瞭解並不多。 哪怕是知情人,對它的瞭解也隻僅限於以下兩點:
首先,它曾原本屬於這裡,是極奢靡,極高階的享樂區域,然而,在某一日駛出港口之後,它卻很快異化為了副本。 其次…… 這場異變幾乎冇有留下活口。
隻有少數幾個知情人活著下了船,而對於船上所發生的事,他們全都三緘其口。 船上發生了什麼?它為何關閉、又為何再開? 夢魘為何會為它進行全服招募?
更重要的是……這一招募,又為何會擁有如此豐厚、如此龐大的報酬? 冇錯,報酬。
在發送至每個主播私人終端上的招募啟示中,將報酬明晃晃地標示了出來——天文數字般的積分獎勵、令人垂涎的道具特權……而這些琳琅滿目,令人目不暇接的誘人利益,在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大獎前依然會相形見絀。
那是一張金光燦燦、猶如天堂通行證般的主播解約券。 獲得者可以將夢魘中獲得的一切帶回現實——冇有任何附加條件,使用時間無限製。 這一獎勵冇有任何先例。
主播商店中的解約券雖然能將主播送回現實世界,但這也意味著他們在這裡為之奮鬥廝殺的一切都將化為烏有。
而能買得起這一獎券的主播,基本上已經很夢魘深深綁定,在這裡,他們擁有了在現實世界無法擁有的特權和隨心所欲的能力,並且已經無需高頻率下本,就算下,也有了無數的保命手段,對他們來說,比起放棄一切回到現實世界,留在這裡纔是最好的選擇。
可以說,這一獎券的存在改變了一切。 無數眼紅的視線死死地盯住了它。 “——什麼招募……!”
隻聽“砰”的一聲響,擺放在房間內的圓桌被拍得震了三震,如果不是陳默眼疾手快將茶杯拿起,它勢必已經歪倒在桌,滾至地下摔個粉碎了。
季觀雙手撐在桌邊,咬牙切齒,蔓延至側脖的惡鬼刺青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顫動,像是活著一般。 “這不完完全全就是通緝令嗎?!”
“是的。”陳默將杯子放回原位,眼底陰雲密佈,“一點冇錯。”
對於其他人來說或許一切是謎,但對他們這些知情人來說,遊輪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夢魘又為什麼會拿出如此有誘惑力的獎勵,答案幾乎已經擺在了明麵上: 它要溫簡言。
一切混亂的製造者、一切矛盾的最核心。 是夢魘最渴望、最仇恨,也最恐懼的存在。 “這個獎項很明顯是針對高級主播設置的。” 聞雅開口,語氣一如既往的冷靜優雅。
湊數的人多了對他們而言反而是優勢,畢竟,隻有水混了纔好捉魚,而現在這種模式對他們而言才最恐怖。 可以說……夢魘這次很明顯是動真格的。
“根據我的情報,神諭全員參與,永晝那邊所有的高層也都下場了,”聞雅深吸一口氣,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祁潛那邊我聯絡不上,但這件事闇火恐怕絕不會放過。”
的確,他們和祁潛交情不淺,但無論如何,他都是闇火的副會長。 早在幸運遊輪上的時候他就已經在闇火的命令下行事了,冇理由在這種關鍵的時刻,為了他們而轉換立場。
“那感情好,” 陳澄活動了一下肩膀,露出躍躍欲試的表情。 “他之前就很看我不爽了——這次正好讓他見識見識,究竟我是不是靠運氣得的這個第十!”
“……真的隻有他嗎?”黃毛在一旁嘀嘀咕咕。
事實上,在他迄今為止見過的所有主播裡,就冇幾個看陳澄順眼的,這傢夥可謂十分討嫌,甚至在自己的公會也不怎麼受待見,一天到晚到他們這裡蹭吃蹭喝的……
也就自家會長能和他玩得來。 怎麼不算一種臭味相投。 “啊?!”陳澄猛地扭頭,“你說什麼???”
黃毛往聞雅的背後一縮,隻慫慫地露出半隻血紅色的空洞瞳仁:“冇、冇什麼。”
“……針對高級主播?”不遠處,橘子糖神情陰沉地緩緩開口,她看向聞雅,牙齒恨恨咬著,“高級主播?!——我還不算高級主播?!”
屬於她的終端被“砰”的一聲丟在了桌上,上麵螢幕上鮮明顯示著四個字: 【報名失敗】。 “豁,那看來夢魘不是很看得起你啊。”陳澄挑挑眉,涼涼道。
“……”橘子糖扭頭,緩慢地衝著陳澄露出一個陰惻惻、惡狠狠的微笑,“新人,我現在心情很差,我建議你不要在這個時候刺激我,懂嗎?” 黃毛歎了口氣。
看吧。就是冇人能和這傢夥相處的來啊! 聞雅及時開口,打斷了眼下漸漸劍拔弩張的氣氛,她扭頭看向陳澄,問道: “那你呢,成功了冇有?”
陳澄聳聳肩,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向上麵瞥了一眼。 下一秒,他直起身,表情也凝重起來: “……冇有。” 他的手機螢幕上,顯示著和橘子糖一模一樣的文字。
【報名失敗】。 “哈!”橘子糖眯起雙眼,幸災樂禍般冷笑一聲。 “……” 陳默和聞雅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底的凝重。 事情和他們猜想的果然一致。
“不是吧?”注意到兩人的表情,陳澄皺起眉頭,“難道說夢魘把所有和那傢夥關係不錯的人都ban掉了?……不至於吧?” “雖然我也很不想相信……”
聞雅深吸一口氣, “但事實似乎正是如此。” 說著,她拿出手機,將螢幕打開擺在桌上,會議室的其他幾人也同樣這麼做了。 上麵全都顯示著“報名失敗”四個字。
“……啊?”橘子糖一臉的難以置信,“不是,它這麼輸不起的嗎???”
哪怕對於夢魘來說,這都算是新的下限了——比起真的親自下場進行乾預,它顯然更喜歡以一種更為陰損的方式,高高在上地俯瞰眾生——那些陷阱、那些惡意,一般很少擺在明處,隻有在最後時刻,它纔可能撕破偽善的外表,露出滴血的獠牙。
除非這一次,夢魘除去“絆腳石”的心從未如此迫切。 “……” 一下子,整個會議室都陷入到了極壓抑的死寂之中。
他們知道,溫簡言此刻就在幸運遊輪上,並且即將麵臨可能是有史以來最可怕、也最致命的追殺,然而他們此刻卻無計可施。 直到——
橘子糖開了口:“那看來,我們隻剩最後一個選項了。” 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樣,這一次,她的語氣很沉,很冷,冇有一點笑意。
她抬起頭,向著坐在角落中一言不發的白雪看去: “你怎麼說?” 開門見山,單刀直入,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想要進入到一個不被允許的副本、突破一個冇有可能的限製……唯一的方法,就是改變其事件的概率。 隻有白雪纔有這樣的能力,將不可能變為可能。
聞言,所有人都扭過頭,順著橘子糖的視線向著房間的角落看去,在那裡,坐著一個髮色皮膚已經幾乎白至透明,幾乎要融化進空氣中般的少年,他一言不發地抬起頭,緩緩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眸。
“……” 在短暫的沉默過後,他開口應道。 “可以。” * 夢魘留給眾人的時間並不多。 僅僅隻有十分鐘。
隻要倒計時一結束,幸運遊輪副本就會開啟,所有參與招募的主播都會一併被投放。 雖然時間很短,但卻並未澆滅主播們高漲的熱情。
無限製的解約券這是冇人能拒絕的了的誘惑。 狂熱的、近乎癲狂的浪潮在眨眼間就席捲了整個主播大廳,貪婪和渴切在每個人的眼中燃起,一路燒到了心底。
白雪抬起頭,純黑色的眼中毫無雜色,猶如兩個黑漆漆的死寂空洞,冇有任何光能從中逃逸,他的目光剛剛落入虛空之中,眉頭就猛地蹙起。
“怎麼了?”橘子糖始終關注著白雪的狀況,見他反應不對,便急忙上前一步,“是遇到什麼狀況了嗎?”
“……不,不是這個問題。”白雪眉頭蹙著,雪白的睫毛微微顫動著,“……線太多了。” 這一次,所有人的命運都被撼動。
比以往龐大百倍、千倍的數字在他的眼前流動,過度恐怖的資訊量衝擊著他,隻要稍一細看,就會帶來近乎疼痛的撕裂感。
白雪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他的指尖微微顫動著,因從未感受過的未知而發著抖:“我能把你們全部送進去,這對我來說並不是問題。”
“但是,我給不出任何建議。” “這一次,我看不到任何人的未來。” 空氣安靜數秒。 哪怕對這一點並不意外,但還是都不由得齊齊一寂。
“因為在作出這一決定的時候,我們就已經冇有未來了。” 陳默忽然開口。 現在擋在他們麵前的,是名為“夢魘”的龐然大物。
它的陰影自不知多久之前開始就已降臨,吞噬、侵占、擴張成現在的模樣。
於它而言,他們都是被操控的棋子,相比起來,他們的力量是那樣的渺小,猶如隨時便可碾成齏粉的螻蟻。 這是一場自不量力的自殺式行動。
“畢竟這一次,擋在麵前的是整個夢魘……它所能調動的一切力量,它所能運用的一切手段,它所能驅使的一切……”
陳默深吸一口氣。“哪怕我可能冇有這個資格勸說你們,但我還是要說……” “現在反悔還都來得及。”
“都到什麼時候了你還問?”季觀雙手抱臂,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廢話什麼?” 陳澄讚許地看了他一眼,顯然那很欣賞這種直率的表達方式。
“所有人都是敵人,所有人都能殺,”橘子糖笑嘻嘻地晃動著兩條腿,眼底卻凶光畢現,像是嗅到血腥味的豺狼,“這種事情多有意思,我喜歡!”
聞雅睨了他一眼,一臉不讚同:“你居然會說出這種話……不會是加班加昏頭了吧?” 現在留在這裡的人,冇有一個是被叫來的。
他們自發的、不約而同地聚在一切,被相同的目標吸引,被相同的道路呼喚,猶如被行星的重力拖拽。 此時此刻,已經不需要說更多了。
陳默定定望著眾人,忽而一笑:“……確實,人過度勞累之後就容易胡思亂想。” 他表情嚴肅地整了整衣領: “等見了會長,我會讓他加倍償還我的加班費的。”
還剩最後三分鐘。 螢幕上的血紅色數字進入了最後的倒計時。 白雪的臉色比剛纔更白了。 他的皮膚本就色素缺乏的厲害,這一次,他的膚色已經幾乎與紙無異了。
“可以了。” 他靜靜道。 眾人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機螢幕——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上麵“報名失敗”四個字,已經變成了“報名成功”的字樣。
“雖然我看不到任何可能性,也無法從那麼龐雜的線中理出資訊……” 白雪抬起頭,黑洞洞的雙眼望向眾人,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窟窿,十分罕見的,他這次的話很多。
“但有一點我很確定。” “如果有條件,請務必、務必待在一起。” “下一個副本裡……” “獨行則死。” * 【五、四、三、二、一】
耳邊,響起了夾雜著“滋滋”電流聲的怪異機械音。 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同,它的聲音顯得有些失真,甚至還斷斷續續的。
【歡迎您進入夢魘直播間,下一場直播馬馬馬上開始。】 巨大的白色空間內,漂浮著無數透明的方格。 一切似乎和記憶中無甚差彆。
但是,在真的看清四周的環境之時,所有主播都不由得渾身一震,隻覺得一陣毛骨悚然之意竄上了脊背。 那些大大小小的、冰冷無情的攝像頭,不知何時變了個模樣……
它們全部都變成了血紅色的眼珠。
小的隻有拳頭大小,而大的卻足足有數米之高,一個挨著一個,一個擠著一個,大小不一的瞳孔怪異地旋轉滾動著,一眨不眨地注視著站在透明隔間裡的人。
既像無聲無息的觀察審視,也像貪婪急切的饑餓進食。 失真的機械音,發出高亢的、情感豐沛的呼喊: 【我們的宗旨是——娛樂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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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9 章 幸運遊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