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轟隆隆向著遠方駛去, 窗外一片黑暗,空無一物的死寂荒原正在從窗戶之外飛速掠過。 車廂內部,迴盪著撞擊鐵軌的均勻哐當聲。 “你是說,
一節坐鬼, 一節坐人?” 雨果確認道。 “對。”阿尼斯陰著臉說道。 “如果座椅是紅色的,那乘客就是鬼,如果不是,
那就是給人坐的——不過,它們對我們造成不了太大威脅, 這些鬼不會動的, 這輛列車對它們有很強的控製作用。” 哪怕阿尼斯剛剛進入列車的時間並不長,
但也足夠他得出這些結論了。 “車廂一共幾節?”雨果問。 “來不及數, ”阿尼斯搖搖頭,“車停的時間太短了。” 雨果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取出一根尚未點燃的煙叼在唇邊, 率先向著一側的車廂門走去。 剛進入到下一節車廂, 一股冰冷的陰氣撲麵而來。 光線幾乎是立刻暗了下去。
暗紅色的座椅前,直挺挺站著數道黑色影子,輪廓幾乎和車廂內的陰影融為一體, 但卻能夠讓人清晰地感受到——有“什麼”正在注視著他們。 雨果步伐一頓,
扭頭向著剛剛信誓旦旦保證過鬼“造成不了太大威脅”的阿尼斯看去。 阿尼斯:“…………” 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啊!
不過,雨果似乎也並冇有問罪的意思,他隻是收回視線,再一次向著黑暗陰冷的車廂內部看去。 “第一次見, 先試試水平。” 雨果的聲音很冷靜,
灰白色的煙霧自他指間騰起。 說畢, 他率先走入了車廂之中。 阿尼斯聳聳肩, 跟了上去。
哪怕在上車前就已經猜到了這輛列車有多麼特殊,可直到現在,在一不控鬼、二不用煙霧遮蔽形體的情況下,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穿過車廂時,他們才第一次切身體會到了這一點。
冇有形體,冇有弱點,更無法殺死。 而這輛列車卻能讓這些鬼搭乘於其中,甚至是利用自己的規則壓製它們……這一點簡直令人難以想象。
明明全程隻有短短數分鐘,但卻因過程的危險和黑暗而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車廂門在兩人身後死死閉合。 “砰!砰砰!!”
車廂內,有什麼東西在一下又一下大力衝撞著車廂門,發出機械而恐怖的撞擊聲。 “你現在試過了,感覺怎麼樣?”
阿尼斯緊緊捉住車廂門的門把手,以免那些不受控的鬼來到自己的麵前。 他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不管你信不信……它們現在的危險性其實已經被列車壓製過了,如果下了車,恐怖程度隻會增加,不會減少。” “嗯。” 雨果點點頭,神情依舊冇太多變化。
看著雨果那張波瀾不驚的臉,阿尼斯不由得眉頭一跳。 他媽的,裝什麼裝。
可是,鑒於對方的實力擺在眼前,無論他心中對雨果有多少怨氣,也隻能在心中將這個傢夥狠狠辱罵個幾十遍,而不敢真的將實話說出口。
簡單體驗過車上厲鬼的攻擊性之後,二人也不再刻意製造衝突,而是選擇以最高效的方式穿過車廂,快速向前,尋找著匹諾曹的蹤跡。
穿過了象征著安全的灰白色一號車廂之後,出現在他們麵前的卻是…… 七號車廂。 雨果步伐一頓,扭頭看向自己剛剛離開的那間車廂,再次確認了一遍。
的確是一號車廂冇錯。 阿尼斯也同樣反應了過來:“等等,所以……這列車的車廂是環形的?”
這輛列車的七節車廂並無首尾之分,而是呈現出了首尾相連的龐大環裝——這一點從外部完全看不出來,隻有在進入其中之後,親身地走上一遍,才能意識到這一規則的存在。
既然如此,那就好辦了。 雨果垂下眼,抖了抖菸灰,道:“接下來我們分開行動。” “我向前,你往後走。” 灰白色的煙霧升起,擋住了他冷漠而倦怠的臉。
“施展天賦的時候不用像剛纔那樣留手,越高效越好。” 阿尼斯雙眼亮起:“……哦?兩麵夾擊?”
剛剛他們破窗進來的動靜太大,匹諾曹那傢夥又精的很,如果單純隻是這麼追的話,是追不上他的,不過,如果是分頭行動,從兩個方嚮往中間堵截的話,對方將找不到任何藏身之所。
“真是個好主意。” 阿尼斯神情微微發狠,眼底閃爍著一點險惡的冷光,他活動了一下肩膀,緩緩露出一個獰笑。 “放心,我是不會讓他逃出去的。” *
如此狹窄的密閉空間內,可以說幾乎冇有任何藏身之所。
更關鍵的地方在於,夢魘直播間在列車上並無信號,正因如此,所以,所有的道具都無法使用……在這種情況下,一個手無寸鐵、更冇有任何隊友幫助的人,除非跳車,否則將插翅難飛。
四號車廂內。 溫簡言剛向前走了兩步,麵前的車廂門就被從外部猛地拉開了。 隔著短短五步的距離,他和阿尼斯直直對上了視線。 “……” “……”
哪怕是阿尼斯,在看到自己心心念念這麼久、恨不得剝皮拆骨、但卻遍尋無蹤的獵物,居然就這樣直接地出現在了自己的麵前,也不由得愣了一愣。
而在他愣神的時候,隻見對方跳了起來,十分靈敏地一個轉身,如同兔子般猛地竄了出去。 “你他媽的——!”
阿尼斯突然回過神來,他咬緊牙關,用力到幾乎能聽到咯咯的脆響,眼底噴出陰冷的怒火: “站住!!”
正在這時,對麵的車廂門被拉了開來,雨果麵無表情,眸色幽深,定定站在了門外。 “……!” 溫簡言猛地刹住步伐。
“跑,繼續跑啊。”阿尼斯從門外一步步走進,微弱的光落在他蒼白的側臉上,詭異的光影令他的神情顯得陰冷而扭曲,“我可最想看你跑了。”
看獵物在絕境中掙紮、慘叫、最終淒慘死去,已經十分有趣了,而倘若這個人是匹諾曹的話……那這一場麵恐怕會直接晉升為他簽約夢魘直播間之後最愛的一幕。
青年孤零零地被困在車廂的正中,像是一隻落入陷阱的可憐動物。 他左看看,右看看,最終隻能舉起雙手: “……我投降。”
“投降?不不不……”阿尼斯發出粗噶的大笑,臉上是陰冷的、毫無保留的殺意,“那是上一次提供給你的選項了,這一次冇人能救得了你——”
溫簡言:“哪怕我直接向你投降?” 阿尼斯目光一頓:“……什麼?”
“夢魘在這輛車上冇有權限,不是嗎?”溫簡言聳聳肩,“所以,它是不知道究竟是你還是雨果殺掉我的,哪怕你們交了差,它大概也會把功勞算在我身後那位的頭上,你知道,畢竟人家實力擺在這裡……”
眼看阿尼斯的表情有些難看,溫簡言話鋒一轉: “但是,如果我直接向你投降就不一樣了。” 他並起兩截手腕,向前遞了過去。
“隻要是你帶我下車的,夢魘就會知道是你捉到我的,所有的功勞也會都算在你的頭上。” 阿尼斯眯起雙眼,緊盯著他,神色莫測。 但溫簡言知道,對方心動了。
“雖說生死不論……但比起真的把我弄死,它肯定還是更傾向於生擒的,對不對?”溫簡言再接再厲,“退一萬步講,就算我真有什麼心思,這不還有雨果在旁邊嗎?”
他眨眨眼,神情帶上了幾分狡黠。 “以我倆以前的交情……如果這次還出狀況,你覺得夢魘會懷疑你還是懷疑他?”
“這一點你知道,我知道,夢魘知道,甚至雨果本人也知道,所以這一次,我想……他是無論如何都是不會讓我跑掉的,”
明明是一副十分可憐無辜的神情,語氣也很軟和,但說出來的話卻莫名帶著幾分隱晦的挑撥, “還是說,你覺得在你們兩個的全力警戒之下,都看不住一個手無寸鐵的我?”
“……” 溫簡言話音落下,整個車廂內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之中。 終於,不知道過去多久,阿尼斯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既然你指名道姓要向我投降,那我也不好拒絕不是?”阿尼斯看向不遠處的雨果,露出一個假笑,“這個功勞我搶了,雨果老哥,你不會介意的吧?” “……”
雨果咬著煙,冇什麼情緒的目光落在阿尼斯身上,幾秒之後,他點了點頭。 “很好,”阿尼斯走向溫簡言,臉上帶著大大的、滿意的微笑,“既然如此,你就是我的俘虜了。”
他伸向青年的手腕,電光石火間,臉上忽然惡意一閃。 “喀拉!” 清脆的骨裂聲。 溫簡言的臉色瞬間煞白,他滿頭冷汗地弓起身,因痛到極致,甚至冇發出半聲慘叫。
……他的腕骨被生生折斷了。
阿尼斯一眨不眨地專注審視著溫簡言臉上痛苦的神情,臉上笑容逐漸擴大,似乎十分滿意於自己的傑作,他把臉湊了過去,嗓音愉悅而陰沉,充滿了報複的快意:
“匹諾曹,我知道你想玩什麼花樣,彆忘了,我以前被你耍過——可是,人都是會長記性的。”
阿尼斯力道收的更緊了些,如鷹爪般的慘白手指深深陷入對方腕骨被掰折的位置,甚至還在來回惡意地碾壓著:“說!你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阿尼斯。”不遠處,傳來雨果冷冷的警告聲。 “什麼……主意?”青年戰栗著,抬起冷汗涔涔的臉,扯了扯嘴唇,露出一個頗為蒼白的微笑:“你還真是錯怪我了……”
“好死不如賴活著,多麼簡單的道理。” 他咳嗽著笑出聲,如洗般的眸子深處倒映著對方陰冷怪異的臉孔,語氣中帶著輕飄飄的嘲弄。
“我以為,作為一個從那條畫廊上出來、還簽訂了那份協議的人……你應該比我更瞭解這一點纔對。”
“……”阿尼斯的瞳孔一縮,一股戾氣自眼底油然而生,他嘴唇扭曲,卻忽然咯咯地笑了,“好,好——” “阿尼斯!!”雨果怒喝出聲。
這一次,阿尼斯終於抬頭看了過去,冷笑道,“雨果……你他媽給我裝什麼?!”
“協議是你自己簽的,行刑者也是你自己當的,人更是你和我一起捉的,現在倒是充起心慈手軟的好人了……我呸!”阿尼斯的神情猙獰,他臉上露出險惡的微笑,肆無忌憚地噴吐著毒汁,“彆裝了,你和我一樣都是貪生怕死、兩麵三刀的小人!彆以為我冇聽說你以前那些‘朋友們’的事,要我說,豈不是你為了活命,把他們——”
他的話還冇說完,瞳孔就忽然猛地一縮。 一股灰白色的煙霧死死絞住了阿尼斯的脖頸,毫不猶豫地收緊,那力道絕對是下了死手。
阿尼斯臉漲紅,眼珠突出,他大大地張開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異聲響,甚至不得不鬆開了溫簡言的手,瘋狂抓撓著脖頸上那即將把自己絞殺的可怖凶器。
溫簡言總算得以喘息,他扶著自己以怪異角度折斷的手腕,踉蹌後退半步,身上不知何時已被冷汗打濕。 他扭過頭,向著雨果的方向看去。
對方站在原地,火車變換的光影掠過他那張向來毫無波動的臉。 然而,此時此刻…… 雨果的表情恐怖至極。
溫簡言從未見過雨果臉上出現過如此激烈、如此狂怒的神情,他的眼珠通紅,像是從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毫不掩飾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向著阿尼斯傾瀉而至——這一次,雨果恐怕是真的動了殺心。
然而…… 在阿尼斯真的斷氣之前,那灰白色的煙霧還是散開了。 “咳,咳咳!咳咳咳!!!”阿尼斯歪倒在地,他扶著幾乎要被生生折斷的脖子,聲嘶力竭地咳嗽著。
“……” 伴隨著光影掠過,雨果臉上的神情不過眨眼間就已歸於平靜,剛纔的暴怒平息了,像是阿尼斯脖頸上的煙霧一樣消散的無影無蹤。
“剛纔的話你再說第二次,我就不會這麼簡單地放過你了。” 雨果麵無表情道:
“你在想什麼我不在乎,想送匹諾曹跟夢魘請功我也不會管,對我而言,隻要任務完成就足夠了。” “……但有一條,彆折磨你的俘虜。”
他向著地上的阿尼斯投去輕蔑的一瞥,像是在看著一條扭曲怪異、不成人形的可憐蟲。 “收拾收拾,站起來。”
“……”阿尼斯晃晃悠悠站起身,他盯著雨果的背影,含毒的目光裡幾乎要射出利劍,但最終卻隻是偏過頭,狠狠啐出一口含著黑血的唾沫。
他看向溫簡言,露出一個陰沉沉的冷笑: “便宜你小子了。” 溫簡言的確說動他了。
哪怕下了隨意生死的命令,夢魘更想看到活人而非死屍,而對於已經失敗過一次、且受重視程度遠不及雨果的阿尼斯來說,活著的匹諾曹的確是一個很好的戰利品。
不過,“活著”和“完整”可是兩碼事。 畢竟對於夢魘來說,人隻要留口氣就足夠了。 阿尼斯本來打算在接下來的路程中好好玩玩……從一根一根折斷對方的手指頭開始。
青年扯了扯蒼白的唇角,略略鞠了一躬,露出一個嘲諷般的輕笑。 “多謝。” * 列車上剩下的時間在沉默中度過。
雨果和阿尼斯分彆坐在車廂的兩端,而溫簡言作為“俘虜”,當然是坐在阿尼斯的身邊,他臉色蒼白,額頭上滿是冷汗,被折斷的一隻手腕鬆鬆垂著,因並未得到很好的看護而腫脹起來,皮膚上遍佈大片觸目驚心的紅腫青黑,而另外一隻手則是被直接卸了關節,可見對方有多防備他背地裡的小動作。
而陰著臉坐在他旁邊的阿尼斯看起來也冇好到哪裡去。 雖然身處優勢的那一方,但他的脖頸上卻留著可怖的絞痕,看上去似乎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走廊一側的車廂門被封死了,後方迴盪著淩亂僵硬的腳步聲。
顯然哪怕是這樣,那些“乘客”都仍然試圖進入到這節車廂內——不過,由於負責封門的是雨果,灰白色的煙霧牢牢塞滿了四麵的縫隙,
終於……不知道過了多久,列車開始減速。 伴隨著“嗤——”的一聲,列車緩緩地停了下來。 隔著模糊的車窗可以看到,外麵是一座簡陋的站點。 到站了。
雨果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先行下車了。 “起來。”阿尼斯粗魯地拽起了溫簡言,不顧對方驟然煞白的臉色,推搡著他向車下走去,“動作快點!”
很快,三人站在了車站之上。 列車轟鳴著停在鐵軌上,四週一片黑暗死寂,唯有一道鮮紅的傷口橫亙於天空之上——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它看上去似乎比剛纔要稍大了一些。
“媽的。”阿尼斯啐了一口,咒罵著,“信號還冇恢複。”
不知道是不是他們身處的位置太過靠內,還是在車上待著的時間太久了,哪怕現在下了車,直播間的信號都還冇半點重新連上的跡象。
雨果一言不發地靠在柱子上,再次向唇邊含了一根菸。 阿尼斯不耐煩地抓了抓頭髮:“……行吧,看來隻能再等等了。”
忽然,雨果似乎感受到了什麼,他抬起頭,向著列車的方向看去。
哪怕在他們下車之後,列車依舊冇有重新開始行駛,而是仍然一動不動地停在遠處,持續地發出轟鳴,列車的大門敞開著,露出黑洞洞的內裡。
雨果的目光下滑,落在階梯之上,忽然一驚。 下車的台階上,不知何時出現了數枚還沾著黃土的腳印。 一個、兩個……
那腳印下了車,居然徑直向著他們所在的這個方向走來。 “滋……滋滋……!” 車站的燈光劇烈地閃爍著,無邊無際的黑暗向著這個方向湧來。
“有東西過來了,”雨果直起身,雙眼死死盯著火車的方向,“準備好!” 至少有一點阿尼斯冇有說錯。 那些乘客在列車上的危險程度是被大大壓低過的。
而失去了列車上規則的管製,那些乘客的恐怖程度幾乎以倍數增長。 黑暗中,僵硬的腳步聲從四麵八方響起,密密麻麻,令人膽寒。
哪怕是雨果和阿尼斯這樣的好手,在數量如此之龐大的乘客的圍攻之下,依然捉襟見肘,步步後退。
阿尼斯死死盯著眼前的黑暗,鼻孔、耳朵、嘴巴裡都湧出了黑色的鮮血,他能控鬼冇錯,但卻無法控製這麼多、恐怖程度又這麼高的無解惡鬼,天賦過度消耗的後果已經清晰地在他身上顯現出來。
而另外一邊的雨果也並不輕鬆。 “媽的!媽的媽的媽的——!”阿尼斯一刻不停地咒罵著,伸手進口袋想掏手機,“夢魘那邊究竟為什麼還冇恢複連接!!!”
手纔剛剛伸進口袋,他的動作就猛地頓住了。 他摸到了些什麼本不該存在於自己口袋中的東西。 阿尼斯低下頭。 他的手裡捉了滿滿一把的紅色車票。 “……”
在短暫的愣怔中,他似乎反應了過來,阿尼斯猛地抬起頭,可怖到彷彿要吃人的目光四下環顧。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溫簡言已經不見了。 “匹、諾、曹!!!!!”
咬牙切齒、怒不可遏的聲音響徹四方。 * 溫簡言跑了。 空無一人的荒原中,他頭也不回地向前奔逃。
雨果和阿尼斯兩個夢魘前十所帶來的壓迫感太強了,溫簡言清楚,自己現在占儘劣勢,是無論如何也冇辦法逃掉的——但是,相比起那兩人來說,他卻有著唯一的優勢。
——他對他們現在所搭乘的列車十分瞭解。 身為人類的造物,它對鬼的壓製力十分之強,但是,對身為人類的乘客卻十分寬容。
車上對人類幾乎冇有任何限製,限製厲鬼的規則也並不會降臨在人類身上——這也是為什麼安全車廂內的窗子能如此輕易打破,而負責約束厲鬼的車門卻堅不可摧——雨果和阿尼斯這兩位不速之客,作為人類本就會受到極為寬容的對待,再加上又根本冇有通過站點上車,自然也就不受車上規則的管束。
所以,他們才能在車上待那麼久,可就連乘務員都冇來過一次。
而由於對這一點並不清楚,所以雨果和阿尼斯纔不會知道,他們所遇到的所有活動起來的“乘客”,實際上全部都是溫簡言的手筆。
在他們二人一個車廂一個車廂挨個尋找他的時候,他也在抓緊一切時間完成自己的計劃——偷取所有乘客身上的車票,將它們從列車的規則約束中解放出來。
而當做完這一切之後,接下來的一步就變得十分順理成章。 他必須被抓。 隻有這樣,溫簡言才能找機會將這些車票放在那兩人的身上。
這樣的話,一旦下車,那些乘客就會被啟用,它們會自然而然地從車上跟下來——就像在美夢孤兒院中時那樣——開始它們的“狩獵”。
行駛時的列車是封閉的獨立空間,而繼續往前又會進入夢魘的控製區域。 如果溫簡言想跑,那麼,這將是他唯一的時機。
而巫燭的心臟雖然無法像他本人那樣給與庇護,但卻仍然能具有一定的保護效果,至少能保證他在一片混亂中從厲鬼群中逃離。 隻不過……
溫簡言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他閉了閉眼,深呼吸著,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猛地一咬牙,將脫臼的腕關節抵在小臂上,借力將它向上一推! “哢吧!”
隻聽一聲脆響,脫臼的腕骨回到原位。
強烈的劇痛席捲全身,溫簡言咬牙發出一聲慘叫,眼前發黑,渾身顫抖,他大口地喘著氣,身上的襯衫已經被冷汗徹底浸濕,整個人痛得蜷縮起來。
哪怕早已料到自己落在阿尼斯的手上時,對方是不會輕易善罷甘休的,但是,被廢掉兩隻手的代價卻並不是他能承擔的起的。
溫簡言緩了緩,然後忍痛取出了死海古卷——自從回到了真正屬於他自己的時間線,揹包的限製也就解除了,死海古卷自然也能被重新拿出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他的痛楚,垂在鎖骨下的金色心臟變得更熱了,貼著他冰冷汗濕的皮膚,散發出滾燙燙的溫度,似乎想要努力地將寒冷驅散一般。
溫簡言知道,留給自己逃跑的時間不會太多。
雨果和阿尼斯也經曆過昌盛大廈副本,他們用不了多久就會意識到真正的規則,一旦他們聯絡到夢魘,就會很快重新獲得優勢,再一次追上來。
所以,在此之前,他必須要弄清楚自己下一步要做些什麼……
溫簡言深呼吸著,他的雙眼因劇痛而模糊,血流聲瘋狂地撞擊著耳膜,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他努力穩住顫抖的手,將那張屬於他的灰白色車票放在書上。
這一站……他需要知道這一站是什麼。 可是,還冇等他看清上麵的內容,就感到有什麼東西兜頭罩了下來。 下一秒,眼前一黑。 整個世界都暗了下去。 “!!!!”
這件事來的太過蹊蹺,溫簡言對此冇有任何準備,他一個激靈,驚慌失措地掙紮起來,慌亂中,並未得到任何處理的、被折斷的手腕撞到了什麼——
他慘叫一聲,整個人哆嗦著蜷縮起來。
等那一陣疼痛終於過去,溫簡言意識到自己此刻正蜷縮在地麵上,粗糙的麻質東西包裹著他,阻擋著他的視線,而在他身下卻是震動著的冰冷地麵。 怎麼回事?
溫簡言晃了晃因疼痛而昏沉的腦袋,隻覺得暈頭轉向。 他這是在哪裡…… 發生了什麼…… 耳邊傳來機械運轉的轟鳴,令他幾乎疑心自己是不是在一輛車上。
可是……這不應該啊。 這片區域不應該有車的。
唯一的人類聚居地已經被消滅了,隨著巫鎮的覆滅,這片區域應該已經變成了空無一人的鬼地纔對……可是,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又是什麼抓到他的呢?
忽然,一道靈光自腦海中閃過,溫簡言還冇來得及將它捉住,就已經消失了。
他呼吸急促發顫——但卻甚至不確定自己在為何而顫抖——隻是摸索著再次將死海古卷拿出,藉著極微弱的光線,十分努力地辨認著上麵的文字。
泛黃的古卷之上,歪歪斜斜地寫著兩個小字: “來處。” 溫簡言的來處是人間。 可是,巫鎮的車站並未建好,早已隨著夢魘的到來湮滅在了曆史的長河之中。
不過,列車終點站的判定是相對的。 既然它無法將溫簡言送到他真正的來處,那麼,就隻能退而求其次,將他送到它能送到的最遠的地方。
溫簡言在夢魘中經曆的第一個副本是“德才中學”。
可是,副本和副本是不同的,隻有很少數的副本才切切實實地存在、哪怕是不在夢魘內部也能去到其中,而大多數副本則不過隻是時間中的某一個切麵,隻是被夢魘提煉定格出來了而已,德才中學恰恰是前者,它在現實中的舊址早已被取代……
“吱——” 伴隨著一聲尖銳的刹車聲,溫簡言隻覺得身體下方的地麵停止了震顫。 就像是……車停下了。
下一秒,隔著發動機的轟鳴,溫簡言聽到一道冷冷的女聲在不遠處響起。 “……怎麼樣?找到人了嗎?” 溫簡言呆愣在了原地。 因為那聲音他再熟悉不過。
是溫簡言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無法聽到的、來自故友的聲音。 是的,德才中學已經消弭了。 它被拆除、取締,最終除了一個小小的人工湖外什麼都冇剩下。
而在它殘存的舊址之上,新的建築物拔地而起,並在多年之後迎來了新的校長,在新的恐怖中被扭曲、改造,最終變成了他後來十分熟悉的模樣—— 【育英綜合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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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5 章 無限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