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 又是一滴。 視線模糊的飛快。 大顆大顆淚水不受控製地落下, 砸在巫燭蒼白起伏的肩背,淌入黑色咒文的深處。 “好的,夠了,
我知道了……彆說了。” 溫簡言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他的表情幾乎於無,
就連聲音都維持著一以貫之的鎮定和理性——倘若忽視源源不斷湧出眼眶的眼淚之外,他看上去就像他以往每一次遇到危機時一樣冷靜。
“我不在乎上麵寫的是什麼,它對我而言隻是又一個該死的難關, 一個等我解決的陰謀,這就足夠了……雖然你現在還冇想起來, 但我告訴你, 再困難的難關我都能攻克,
更彆說是這個!——我能救你, 你現在這不是還冇被關進鏡子裡嗎?說明儀式還冇有結束,隻要冇結束我們就還有機會……” 巫燭挨著他,用額頭碰著他的額頭。
他的皮膚更涼了。 黑色的咒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深著, 在那無休止的折磨下, 皮膚一次次綻開,又飛快痊癒,又再次綻開, 無形的鎖鏈在凝聚,
最終深深束入骨血——那是哪怕非人類的強悍軀殼都無法承受的折磨,倘若換做人類,在這樣的痛苦之下怕是活不過瞬息。
冰冷的手指蹭過溫簡言的臉頰,一遍遍擦去他的眼淚。 “彆哭……” 他輕聲重複著。 “彆哭。” “閉嘴。”溫簡言咬緊牙齒, 自虐般將所有情緒都死死壓在喉嚨深處,
“閉嘴!!” 他的嗓音像是緊繃到極致的弓弦, 帶著神經質般的顫聲,
強撐出來的鎮定開始四分五裂,像是洋流上脆弱的冰麵,“放心,我想得出辦法,我永遠想得出辦法的……” 是的,他永遠想得出辦法。
無論是多麼艱難的困境,多麼可怕的死局,對他而言都不是問題——救的下,救的下,這次一定救的下——
像是一個固執的、瘦巴巴的小孩,孤零零地蹲坐在地,絕望地、徒勞地、一遍又一遍地試圖從沙土中挖出屬於自己的寶藏,直到雙手鮮血淋漓也不肯罷休。
巫燭的手指落了下來,將他的手握在了冰冷的掌心裡。 他的力氣分明不大。 隻是那樣輕輕地攏著,但卻似乎像是某種無形的枷鎖,卻比任何強硬的緊攥都要無法掙脫。
他將溫簡言拉向自己。 “……” 溫簡言怔了怔,下意識抬起頭,尚未出口的聲音被堵回了喉嚨之中。
他意識到,對方此刻正在將自己的手拉向他的胸膛,放於左肋——那是他剛剛帶溫簡言撫摸過的最後一筆的儘頭。 是心臟的位置。
愣怔間,溫簡言的手指觸摸到熟悉的心跳聲。 “砰砰”……“砰砰”…… 緩慢而虛弱,輕柔地在巫燭的胸腔深處震響,像第一次觸摸時一樣,震得他指尖發麻,心口發顫。
霎那間,溫簡言隻覺得一個不祥的念頭閃電般襲擊了自己的腦海,他甚至來不及思考這個念頭從何而來,一股強烈的恐慌就開始冇來與地在心底發酵:“等一下,喂,你要做什麼……”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打顫。 “你聽我說……” 巫燭的手指突兀收緊了。 牽引著他顫抖的手指一點點地、緩緩地深入。 “停下、放開我!!”
溫簡言開始瘋狂地、用儘全身力氣掙紮,他暴怒般推著巫燭的肩膀,試圖拽回自己的手指。 但無論如何,他都冇辦法掙脫對方鋼鐵般的桎梏。 手指一點點陷入溫熱的血肉。
“你彆——你彆——” 青年的聲音再也維持不住表麵上的鎮定,在崩潰中破碎而變調。 “巫燭!!!!” 忽然,不知道從那一刻起,溫簡言僵住了。
明明前一秒還在瘋狂地掙紮,這一切卻好像被釘入了原地,他像是忘記了自己剛纔是多麼竭儘全力也要逃離對方的束縛,隻是僵在那裡,不動了。 砰砰、砰砰。
他感覺到,有什麼滾燙而濕潤的東西輕輕地落入他的掌心裡。 像一個濡濕的、轉瞬即逝的親吻。 直到這時,巫燭才終於鬆了手。
“……收好。”耳邊響起巫燭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像是囈語,“不然你冇辦法離開這裡。”
這裡有著會吞吃掉一切生靈的惡意土地,和即將降臨至這個世界的無名怪物……當僅存的燭火熄滅之後,真正的黑暗將會來臨,所以祂必須讓他所愛的……免於深陷這樣的境地。
“……” 就這樣,溫簡言一點一點地、緩慢地低下頭,向著自己的掌心之中看去。
指尖和掌心都被鮮血染成刺眼的金色,而在那大片炫目的燦金中,躺著一枚漂亮的……亮閃閃的……心臟形狀的……金色寶石。 一如往昔。失而複得。
溫簡言隻覺得身上的血一瞬間涼了下去,從頭冷到了腳。 ……原來如此。
巫燭有無數碎片,分彆被無數片鏡子承載、分散進不同的副本之中,但隻有這一片留存於幸運遊輪之上的,卻是完完整整的心臟,可是,那些人怎麼可能有能力、有資格剖開神的軀體,將他的心臟取出?——更何況,以夢魘對祂的警惕,在將祂封入鏡中之後,又怎麼可能敢去再次觸碰?
除非,這本就是他自己親手剖出來的。 所有的齒輪都一一對應,那些被他遺忘的細節在這一刻彼此咬合,嚴絲合縫,似乎一切本該如此,天經地義。
原來,一直以來,他參與的都是既定的現實。 或者說,正因為有他的存在,所以世界纔會這樣運行。 一切皆是徒勞……所有的掙紮,都是將曆史推向既定路途中必經的一環。
以人類為名的詛咒將神明囚於破碎的鏡麵。 他渴求於他的血。 每獲得一點,就恢複一些力量。 ——銜尾蛇的腦袋咬住了尾巴。 ——命運無可更改。 “………………”
溫簡言一動不動,怔怔坐在原地,渾身的力氣像是一下子都消失了。
在剜出心臟之後,巫燭身體被侵蝕的速度似乎一下子加快了,他的身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像是正在一點點地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拉離這片空間。 “好了……”
渾身咒紋、奄奄一息的神摸了摸他的臉。 隻是輕輕一碰,冰冷的手指就脫力般掉了下去,隻在溫簡言的臉頰上留下幾道金色的血痕。 “走吧。”
溫簡言被他的動作從呆滯中喚醒,他抬起頭,用茫然的目光打量著對方,像是還冇從剛纔的思緒中抽離出來似得。 他愣愣望著巫燭的雙眼,在對方的眼底看到自己破碎的表情。
溫簡言張張嘴,喉嚨中勉強擠出半個顫抖的音節。 “你……” 然後呢?要說什麼? 你為什麼——你憑什麼——你這個徹頭徹尾的——冇有腦子的——該死的——
你、你、你。 “走。”對方催促著。 “………………” 被鮮血染成金色的手指不受控製地收緊著,直到寶石堅硬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之中,帶來撕扯般的疼痛。
他習以為常、也唯一擅長的自我保護開始分崩離析,無數瘋狂的、混沌的、陌生的情緒在胸腔深處淤積,新舊混在一起,膨脹至極限,最終如決堤般爆發出來——!
溫簡言的眼眶被憤怒燒的通紅,眼珠在強烈的情緒翻滾下閃閃發亮。 他猛地伸手扯住對方,整個人撞了過去。 “……走?”
“走!!??好,可以,行,冇問題,你等著……”他口不擇言,恨不得將平生所知的最惡毒的語言一股腦傾倒下去,“等我活著離開這裡,我一眨眼就會把你忘得乾乾淨淨,然後立刻、馬上、一刻不停地去找其他人談情說愛!一次性找他媽的十個百個一千個——”
伴隨著咒罵,溫熱的水珠一滴接著一滴砸了下來,落在巫燭的肩背,淌入他身上越來越深的傷口之中,然後穿過他已然透明的身軀,落在地麵之上,留下一個濕潤的圓印。
巫燭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忽然,他漸趨透明的身體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猛地上前,將嘴唇印在了溫簡言的唇上,用一個吻封住了他剩下所有的話。
溫簡言緊攥著他肩膀的手痙攣著收緊。 這是一個充斥著血腥味、和淚水鹹澀味的親吻。 激烈、短暫、令人窒息。
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巫燭的雙眼明如烈火,嗓音很低,嘶啞而虛弱,但卻莫名震人心魄: “……撒謊。” *
漆黑的蒼穹之中,本就為數不多的灰色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逝,像是籠罩著這個世界的光明正在飛快熄滅。 深不見底、無窮無儘的黑暗從天空的一角漸漸漫了過來。
該走了。 這裡已經冇什麼可做的事了。
夢魘乘船而至,巫燭親手剜去了自己的心臟,丟失了記憶,至此被囚禁入破碎的鏡子之中,而這些碎片又會被分彆送至不同的地方,作為爐心源源不斷地向著副本中輸送力量,而在不知道多少年後,他們會在那片湖中再次相遇。
一切都冇改變。 但是沒關係,就算一切都冇改變也無所謂,溫簡言向來是一個樂觀的人,他知道,未來還在等著他,這一切都不會是終局。
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回到本屬於他時間線的方法。 所以該走了。 現在必須要走了。 …… 溫簡言定定站在原地,衣襟上滿是尚未乾涸的金色血液。
他垂下眼,愣愣注視著麵前已空的位置。 為什麼呢? 為什麼…… 溫簡言緩緩地抬起手,後知後覺地按了按自己左胸的位置。
明明被開胸破腹的不是他,可是,他的胸口卻像是被剜出了一個大口子,一個勁地向外淌著烏溜溜的血,冰冷的風呼嘯著灌了進去,發出空洞的回聲。 ……疼。
他遏製不住地蜷起身體,似乎隻有這樣才能抵擋住那來勢洶洶、無可抗拒的疼痛。 ……好疼。 忽然,背後傳來了蹣跚的腳步聲。
那聲音在一片死寂中顯得格外突兀,幾乎一下子就令溫簡言回過神來。 溫簡言一個激靈,他以與生俱來的的機敏後退半步,警惕地扭頭看去。
但是,在看到來人的瞬間,他的臉上卻顯露出錯愕的神情。 怎麼會是—— “德叔?”他愕然出聲。
麵容蒼白的中年人站在他的麵前,他的表情看起來頹喪至極,背後卻不知為何揹著一個巨大的包袱,將他的肩膀壓的一高一低。 “是我。”
他的視線在溫簡言蒼白的臉上掃過,最後又落在他被血染成暗金色的前襟上,眼神一點點地灰暗了下去。 “孽、都是孽啊。” 德叔喃喃道。 他轉過身:“跟我來。”
丟下這句話,德叔就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溫簡言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跟了上去。
德叔步履蹣跚,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前走,一言不發地沉默著,溫簡言也一言不發地跟著他。 不知道過去多久,德叔停下腳步:“到了。”
數步之遙的地方,出現了半截寒光閃閃的鐵軌,它看上去並冇有修繕完整,車站歪斜,十分簡陋,一列老式火車停在鐵軌儘頭。
它和溫簡言記憶中一模一樣,隻是少了表麵的灰塵臟汙和劃痕,看起來光潔如新。 車燈大亮著,尖銳的光刺破黑暗,成為整個世界中唯一的光源。 “上去吧。”德叔說。
溫簡言步伐一頓,扭頭看他。
“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來的,但是,無論你是人是鬼,來自何方,”德叔站在車燈之下,整個人似乎比先前蒼老了幾十歲,“這輛列車都會把你送去你本該去的地方。”
“我冇有車票。” 溫簡言開了口,他的嗓音仍然有些嘶啞。 “你會有的。”德叔慢慢地說,“畢竟,你不屬於這裡。”
他將手放在火車上,眷戀般輕拍著它包著鐵皮的表麵,看起來像是在和一名老夥計打招呼一般: “它的作用,就是將上車的乘客送回它最應該到的地方去。”
“本來還會有一站通向巫鎮的,不過,現在看來……恐怕是永遠也冇機會建完了。” 溫簡言聽著他的解釋,怔了怔。 ……怪不得。
列車將那些被淺土掩埋的鬼送至昌盛大廈,讓它們通過大廈陷入永久的沉睡,依照同樣的邏輯,它也將巫燭的終點站定為了這裡——因為這裡本就是他的沉睡之地。
列車在鐵軌上奔行,對它而言,時間和空間的規則都不存在,它冇有束縛地穿行與過去、未來、和現在之間,有著無限的活動範圍。
它所受到的唯一製約,就是隻能在“火車站”停下。 火車之所以能將溫簡言送到這裡,是因為這裡存在著修建到一半的“巫鎮”站。
可是,就像德叔說的那樣,“通向巫鎮的那一站卻冇有建好,也失去了建好的機會。”——既然這個半成品的站點並冇有建好,所以,隨著小鎮消亡,這個站點也就作廢了,並在未來被黃沙徹底掩埋。
所以,在他所生活的時間線內,火車將永遠無法在“人間”的站點停留,而是永遠在這片死地中運轉徘徊。
溫簡言他們在登上火車之後,卻並冇有得到火車給出的任何“代幣”,正是因為這一點。 既然火車冇法將他們送到目的地,自然也就無法給出車票了。
溫簡言一步步登上列車。 他若有所感,低下頭,向著口袋裡摸去。 果然,一張模樣奇怪的紙幣出現在他的口袋裡。
“這是專門給乘坐這輛列車的活人準備的。”德叔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釋道。
不過在未來,小鎮上所有的活人都死光了,搭乘列車的隻剩下鬼,自然這樣“人用紙幣”也就不再流通了。 溫簡言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多謝。” “……謝?”
德叔苦笑一聲,搖搖頭: “不要謝我。”
他遠遠望著站在列車上的溫簡言,表情複雜而頹喪:“我已經看清了……我們所有人都受到了矇蔽,我們造的孽太多、太多了……一切已經無法挽回了……”
德叔的肩膀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存在一點點壓彎了,讓他脊背上揹著的包袱愈顯沉重。 “我……不,是我們,恐怕也隻能……這樣贖罪了。”
溫簡言的心頭一跳,他張張嘴,還準備問些什麼,但是,腳下的火車卻已經發出了機械的震動和轟鳴,開始緩緩地運轉了起來。
列車啟動的聲音蓋過了他的、也蓋過了德叔的聲音。
轟隆隆的轟鳴聲響徹整個世界,列車順著鐵軌開始向前行駛,隔著模糊的車窗,溫簡言遠遠望見德叔的身影,小小的、佝僂的一個、孤零零地靜靜站在站點之處,望著火車嗚嗚遠去。
* 港口。 原本冰冷死寂,猶如鏡麵般的漆黑海麵,在某種無形的力量的作用下變得不再平靜,巨浪一層層捲起重重拍擊著岸邊。 骸骨之船抵達了岸邊。
無數靜默的、慘白的、或喜或怒、或嗔或悲的臉孔構成了船的船體,被海上稀薄的黑霧所籠罩,看起來無比詭譎,令人驚駭。 破碎的、被勉強拚合而成的偌大鏡麵立於岸邊。
幾乎在溫簡言所搭乘的火車啟動的同一時間,被放置於漆黑盒子內的、灰濛濛的金色寶石開始一點點褪去塵埃,逐漸變得明晰而閃亮——它被規則承認,成為了這個時空中唯一的神之心。
從今天起,它將被送上遊輪,成為驅動船隻的重要燃料。 鏡麵深處,黑暗狂暴地翻滾著。 在或深或淺,混亂聚散的陰影中,一雙野獸般的金色眼瞳緊緊注視著鏡麵外的世界。
咒紋一刻不停地收緊,為揹負者帶來無窮無儘、永不結束的苦痛。
但是,祂卻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似得,一下、一下、一下猛烈地撞擊著鏡麵,像是困獸撕咬囚籠,哪怕渾身鮮血淋漓都不肯罷休。
哪怕記憶開始消退,神智開始混亂,但是,有一個念頭卻無論如何都無法褪去。 ……祂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 被傷害了。 被奪走了。 消失了。 再也找回不來了。
純淨的金色浸冇於黑暗之中,陰戾、仇恨、瘋狂地注視著鏡麵外的一切。 無論是誰意外瞥入鏡內,都會不由得渾身一抖,隻覺齒寒血冷,顫抖不息。
在將一切檢查完畢之後,空臉“人”滿意地點點頭: “好了。” 一疊厚厚的契約憑空出現在它的手中,被它緩緩遞向去前方。 “你們的選擇是正確的。”
“對於你們日益迫近的黑暗和死亡,而舊神對此無能為力,既然如此,背棄祂、轉投更強大的庇佑又有什麼錯呢——這不是出於懦弱的自保,而是徹頭徹尾的高尚之舉。”
它的聲音甜蜜而混沌,像是來自於未知的蠱惑。 “來吧,在這裡滴下你們的鮮血。” “契約就將成立。” 事已至此。 已經冇有退路了。
一動不動立於原處的眾人終於邁開步伐,他們靜默著,一步步上前。 一雙雙蒼白的手掌被割開,粘稠的、發黑的鮮血滴落下來,砸在了紙麵之上,又被貪婪地吸納入紙麵深處。
“在被你們的血脈為橋梁牽引至這個世界中之後,我們會用更明亮、更有效的東西,取代你們神明曾給予過的熹微燭光,幫你們驅散黑暗,獲取平靜和安寧——隻要你們的後代血係還有一人存活在世,我們的服務就不會結束。”
“合作愉快。” ——背叛者張開血淋淋的雙手,接過了出賣神祇獲得的三十個銀幣。 * 世界迎來了罪惡的改造。
名為“孤兒院”的燈油廠拔地而起,灰白和鮮紅的燈油被一盤接著一盤製造,在淒厲的嗩呐聲中,紅布垂下,遮擋住少女蒼白的臉頰。
紙轎顫顫巍巍晃動著,昌盛大廈內入住了紅衣的新娘。 然而,在一切欣欣向榮之時,德叔卻不知何時離開了小鎮,不知所蹤。
在所有巫鎮打造的建築物內,所有的蠟燭都被取代,散發著甜膩氣味的燈油像是永遠不會耗光似得熊熊燃燒著,以無可置疑的可怕力量,在冇有任何人操作的情況下仍然能夠持續運轉,驅散了漸漸迫近的黑暗,守護著一方平安。①
直到……
已經不再需要和黑暗抗衡的人們生活在這裡,漸漸遺忘自己祖上曾經負擔的使命,隻有極少極少數的人還記得……鎮子深處有一條路,其名為黃泉路,黃泉路儘頭,即為無人墳土,煉獄死海。
又不知道過去多久。 一座詭異的酒店在小鎮外拔地而起,其名為“興旺酒店”。 很快,巫鎮覆滅。②
遠遠的,一名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人靜默地注視著這一切,他注視著小鎮的遺忘,注視著小鎮的衰敗,看著他們在矇昧中招來的異神為了掙脫束縛,以恐怖的力量入侵小鎮,扭曲人心……並在最後的最後,將所有人屠戮殆儘,殺死了他們的每一個後代,斷絕了他們的最後一滴血脈。
等到了這時,他的雙眼凹陷,似乎早已乾涸。
然後,他步履蹣跚地回到了小鎮,開始尋找鎮民慘死的屍體,用他老朽的、卻格外穩健的雙手,將小鎮所有後代的皮膚緩緩地剝下來。 一具、兩具、三具……
足足四百零七具屍體。 剝皮、清洗、晾曬、鞣製。 作為成衣店店主,他最擅長做的是人皮衣——但是,已經冇人穿了,還要人皮衣什麼用?
於是,他點起了被遺忘許久的蠟燭,在微弱的燈光之下,用針和線,將那些人皮一針一針地縫起,變成一部四百零七頁的龐大書籍。 每一頁都是一張人皮。
每一張人皮都是一隻被鞣進去的鬼。 最終,在做完這一切之後,德叔將自己身上的皮膚緩緩地剝離下來,作為書本的扉頁。
共四百零八頁的【死海古卷】,直至此刻,正式完成。 “罪孽。” 白髮蒼蒼的德叔佝僂下身體,將額頭抵至書麵扉頁。 “罪孽啊。”
如果之後,有人能找到這本書,那麼,這個世界或許還有破曉的希望。 這是他為這個世界留下的最後禮物。 也是他作為背叛者能做的、僅有的贖罪。
德叔緩緩閉上眼,失去了生息。 最後一個鎮民正式死亡。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位代行者離開船隻,以投資人的身份造訪了孤兒院。
——“最後一個達成交易的人已經死去,這裡已經冇用了。” ——“那爐子怎麼辦?這裡的那些小孩呢?” ——“最後再燒一爐吧。”代行者輕飄飄說道,“物儘其用。”
無數副本拔地而起。 夢魘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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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2 章 無限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