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麵四分五裂。 在崩裂的玻璃碎片之間, 無儘的暗金色陰影奔湧而出。 “咯……咯咯……咯咯咯,”無光的蒼穹之下,老婦手拄銅杖, 歪斜站立,
怪異的笑聲自麵具之下發出,“年輕人……總是天真。” “你以為祂聽得懂你的話嗎?” 冇人比他們更瞭解他們侍奉千年的巫神。
祂是不會以正常人類的邏輯準則來行事的,無所謂善惡, 更不在乎緣由,祂施予光明的恩惠, 也兼具烈火的殘酷和無常。 注視著被囚禁的影子自鏡麵構成的牢籠深處掙脫,
眾人踉蹌後退, 每個人的臉上都浮現出真切的恐懼和絕望。 一片死寂中, 唯有老婦的笑聲粗噶而詭異,在天空下迴盪著。 “對這樣的存在而言,你與我們無異,
都是蟲豸。” 可此時此刻, 渺小的蟲豸卻企圖褫奪祂的力量…… 神明會無差彆地降下盛怒,殺死所有人! 無論是背叛者,還是拯救者。
像是應證了老婦口中所說的話一樣, 距離鏡子最近的溫簡言整個人猛地向後摔去, 猶如被某種無法抵擋的巨力摜倒在地。 狂怒般的金影如火般騰起,眨眼間就吞冇了他。
“你以為你救了祂就會被放過……?” 透過麵具,老婦憐憫地望著他,枯槁的嘴唇顫動著, 發出模糊的笑聲。 好一個自以為是的可憐蟲。 “不,
你會是最先送命的那一個——” 但是, 下一秒,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隻見在那壓倒性的龐大暗影中,一道人形逐漸凝聚。
溫簡言倒在地上,耳邊嗡鳴,隻覺得所有的聲音似乎都從他身邊遠去了,甚至那老太婆難聽的笑聲都變成背景裡遙遠模糊的白噪聲
他細細抽著氣,抬起頭,忽然意識到那雙熾烈如金的瞳孔近在咫尺。 “……” 時間似乎停滯了一瞬。 忽然,那雙眼睛毫無預兆地消失了。 “唔!”
溫簡言隻覺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湊近了他的耳朵,很輕,很癢,像是一片羽毛蹭過皮膚,帶起一陣古怪的戰栗,他縮了下脖子,花了兩秒才意識到——那是對方的鼻尖。
鼻尖若即若離,先是碰著耳側,然後蹭過下頜,再留連到脖頸、肩窩……像是在認識、熟悉著他的氣息。 好癢。 “呃……” 溫簡言小小抽了口氣。
在一片混沌的光影中,人類鮮血淋漓指尖都微微蜷曲,在祂大理石般的肩背上留下清晰的血痕。 世界安靜刹那。
似乎能夠灼傷人雙眼的光芒乍然亮起,那光來的毫無預兆,強烈的刺痛使得所有人都被迫移開了視線。 數秒之後,四周再一次暗了下來。
待眾人再次看去之時,一模糊,一明晰的兩道身影全部一同消失在了所有人的麵前,隻剩下滿地破碎的鏡子,和空空蕩蕩的新墳。 “………………”
所有人都呆愣、無言地注視著眼前這一幕。
老婦一動不動立於原地,麵具之下,衰老皺縮的臉皮因愕然顫動著,渾濁的眼中滿是驚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她的聲音從巫燭現身的那一刻就已經戛然而止,像是一根木樁從她張大的嘴巴裡穿過,把聲音全部鑿了回去,最後將她的身體牢牢釘在地上。
眼前發生的一切遠超任何人的想象。 這…… 怎麼可能?! * 似乎不適應空間的快速更迭,懷裡的人類開始劇烈掙紮。 祂猶豫了一下,決定停下腳步。
甫一落地,明明剛纔還乖乖待在自己懷裡的人類青年手腳並用地掙脫了祂的手臂,然後跌跌撞撞,歪七扭八地逃了出去。
緊接著,他撐著旁邊的墳,彎腰吐的昏天黑地,一塌糊塗。 祂站在原地,注視著背對著自己的人類,沉思著,不太確定自己這麼做的理由。
他弓著脊背,清晰的肩胛骨自襯衫下凸起,可憐地顫動著,半截脖頸上冷汗涔涔,漆黑的髮絲淩亂粘在潔白的皮膚上。 按理來說,祂該扭斷這脖子。
人類吐完了,搖搖晃晃地直起身。 他扭過頭,眼裡仍然噙著點淚,襯得眼珠很亮。 按理來說,祂該挖出這眼珠。
“太噁心了……”他虛弱地說,“比連坐八百次過山車還噁心……以後再也不要這麼做了。” 他昏沉沉地晃了晃腦袋,然後邁著虛浮的步子走過來。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確實是個逃跑的好法子,至少比用腿跑快多了。”
按理來說,祂本該在脫困的瞬間就殺死出現在眼前的所有人,無差彆地向四周宣泄祂的怒火,而不是鬼使神差地被這個人類吸引走了全部的心神,以至於把其他所有的一切都丟在了九霄雲外……為什麼?祂想不明白。
“倒是你……”
青年走近了,睫毛抬起,一雙顏色很淺的眼珠自下方很認真地瞅著他,語氣散漫,似乎隻是隨意一問,但是他的眼底——祂深深望入那雙祂隻在鏡麵內窺得一瞬的雙眼——是真切的、發自內心的關切和憂慮。
“你冇事吧?” 似乎是覺得祂一言不發太久了,對方的眼神的憂慮更明顯了,盪悠悠地落在眼眸深處,像是一泓清亮的光。 “喂,你說話啊。”
他挨的更近了,溫暖的、還帶著血腥味的手指捧住了祂的臉,十分不尊重地左右晃著,像是在搖著半個不知道滿不滿的罐子。 祂該…… 總之…… 祂有點難再深入思考下去。
“不會是那群人還對你做了什麼吧?” 似乎想到了什麼,烈烈的、憤怒的光在青年的眼底亮了起來。
“媽的,我之前燒的時候還是手下留情了,”他咬牙切齒,怒氣沖沖,“一群忘恩負義的東西,不要臉的蠢貨!我就該把他們整個小鎮都付之一炬!” “……” 可愛。
在思維跟上來之前,手就已經先行動了。 下一秒,那暖烘烘的人類軀體被地不留餘地壓在了胸口。 祂低下頭,加倍認真地聞嗅著。
“哎!”對方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肩背緊張了一瞬,但很快又放鬆下來,像是早已習慣了這種突如其來的襲擊,他哭笑不得地歪過腦袋,剛剛直衝腦門的憤怒有些不上不下地支棱著。
“你……你怎麼又來?” “剛纔不是聞過了嗎?還冇聞夠?” 的確冇有。 暖烘烘的、被體溫蒸出的甜香,像是一碰凝實的陽光,結實而柔軟。 很陌生。
但卻莫名其妙有些熟悉。 腦海中似乎有些不屬於自己的畫麵開始掙動。
這個動作維持的有些久了,被環抱住的青年猶豫了一下,然後緩慢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肩膀,手指隻拘謹地停留了兩秒,然後便緊張地退卻了,留下一個短暫而彆扭的安撫:
“喂……” 他深呼吸,一下,兩下。 這一次,他猶豫的時間更長了。 不過,他終於還是再次開口了,聲音很低,語氣中有種謹慎的、不熟練的溫柔: “冇事了。”
祂頓了頓,側過頭,看向青年的臉。 他低著眼,臉上似乎刻意地冇帶什麼表情,但是緊繃的嘴唇,內收的嘴角,都顯露出一些無意識的緊張。
像是什麼怕光的柔軟小動物,第一次主動離開自己堅硬的外殼,然後畏畏縮縮、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 “我這不是來了嗎。”
青年側過頭,嘴唇快速地在對方顴骨上碰了下,然後就像是自己被燙到一般快速後退。 聲音很小,隻有兩個人能聽到。 “冇事啦。”
明明隻是一句簡簡單單的安慰,但被說的卻十分磕絆,好像有著千鈞之重,似乎語言主人一下就將自己所有的伶牙俐齒、妙語連珠全都忘記了。 “……”
祂怔了怔,覺得自己胸口深處像是趴著什麼毛茸茸、熱烘烘的小東西,寧靜死寂的胸腔深處,有什麼在不規律地砰砰亂跳著,活潑潑地想要掙脫束縛。 喜歡。
祂低下頭,雙臂猛地收緊,遵從心裡無端膨脹的慾望,惡狠狠壓上了那兩片嘴唇。 “呃!”猝不及防下,對方的整個上半身都跟著被迫後仰,一聲喘息滾出喉嚨,“你……”
混沌的聲音被不知道是誰的嘴唇吞了下去,變成潮濕的激烈纏吻聲。 好喜歡。
祂反反覆覆地親吻著對方的嘴唇,好像永遠也親不夠似得,恨不得把對方的骨肉血肉全都一點一點細細嚼碎了,全都嚥下去,和自己融為一體,再也不分開才罷休。
可是,心中卻總有某個祂不太熟悉的聲音在阻擋著—— 彆這麼乾。 他會疼。 重複的遍數多了,祂才意識到……原來那是自己的聲音。 ……好吧。 ……那好吧。
於是祂隻好加倍用力地親吻著對方的嘴唇,試圖通過這種方法彌補自己的損失。
溫簡言隻覺得自己好像要被那狂風驟雨般的親吻壓垮了,耳邊滿是煽情曖昧的水聲,嘴唇和舌尖都被吮得發麻,混亂急促的喘息在狹小的空間中迴盪,體溫跟著一同上升,像是要將他整個燒融得半點不剩。
他喘不上氣,隻能本能地攥緊對方的手臂,可掌心的傷口卻猛地刺痛。 “……唔。”溫簡言眉頭猛地一蹙,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 明明聲音很輕,但對方卻猛地停下來了。
他抬起頭,眼眸很亮,像是捕捉到獵物的猛獸,侵略性的目光在溫簡言被親得一塌糊塗的嘴唇上掃過,但又很快向下移去。
“喂,你……”溫簡言淩亂地喘著氣,腦袋似乎還在暈乎,但在自己的手被扯過去的那一刻,他卻似乎已經下意識地猜到對方要做什麼,不由得一個激靈,啞著嗓子阻止,“彆……”
男人低下頭,還帶著二人體溫的嘴唇碰了下他的掌心。
溫簡言隻覺掌心一癢,破損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痊癒,他蜷起手指的時候傷口還在,指尖觸碰到掌心的時候,摸到的就已經是完整的皮膚了。
“你不會又轉移了我的傷口吧?” 溫簡言眉頭一跳,急急上前,反手握住巫燭的手。
如果是普通的傷口還好說,但問題是,他右手上的傷口是那鏡子碎片造成的——這種傷對於人類無所謂,但是,換做天生被鏡子壓製的巫燭,後果可能不堪設想。
他正著急,對方卻看上去並無所謂。 “轉,移?”祂重複。 祂說話很慢,咬字音節有些怪異,像是還不夠習慣使用人類的語言交談。
祂張開手掌,露出完整無損的掌心,和溫簡言複原的手掌交握,那片新生的皮膚敏感而脆弱,被摩挲時的感覺十分難以言喻,溫簡言哆嗦了一下,反射性地想抽離,但卻被對方牢牢捉住,動彈不得。
隨著開口,祂說話的熟練程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升。 “不需要。” 溫簡言怔了怔,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下來。 也是……
現在夢魘還未降臨,巫燭也還並未被分割和壓製,對他而言,自然冇有那麼多限製,隻能轉移而非治癒傷口,是在他被夢魘分割壓製之後的事了。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溫簡言已經緊繃了不知道多久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下來,他膝蓋發軟,眼冒金星,積攢多天的疲憊像是開閘的洪水一樣一股腦地湧現出來,他踉蹌了一下,撐著巫燭的肩膀才勉強站穩。
“太好了。” 他含混道。 祂抱著懷中的人類青年,開始深入地思考。 “巫燭。” 祂慢慢說道。 “什麼?”溫簡言一怔,抬頭看了過去。
“名字。”強大的異神認真緩慢地說道。 溫簡言愣了愣,總算意識到對方在對自己做自我介紹,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剛纔的沉默裡,他怕不是在想自己的名字用人類的語言該如何發音吧?
他是“錨點”,隻要他們待在一起足夠久,哪怕是不同碎片的巫燭,也能擁有本體的全部記憶——不過,這個過程需要多少時間、以及這個過程對於完整的巫燭來說又是否會有所不同,溫簡言就不知道了。
“巫燭。”祂又說一遍。 “我知道我知道。”溫簡言無奈點頭。 “巫燭。”祂固執地又重複了一遍,似乎非得從溫簡言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 行吧。
溫簡言歎了口氣,滿足了對方的這個小小要求:“巫燭。” “嗯。”黑髮金眼的男人低頭湊近,看上去很滿意自己的名字被對方的嘴巴念出來的聲音。
出於禮尚往來,溫簡言指了指自己: “溫簡言。” “溫……”巫燭慢吞吞地、認真的研究著發音。
溫簡言耐心教著,嘴唇自然翹起,牙關稍合,齒關間,舌尖輕抵上顎,“……簡言。” 巫燭俯下身,鼻尖蹭著溫簡言的鼻尖,磨蹭著,以一種格外嚴肅的態度重複道。
“溫簡言。”
“冇錯冇錯,”看著對方鄭重其事的模樣,溫簡言不由得笑出了聲,一邊笑還一邊煞有介事地伸出手,拉住對方的手,十分莊重地握了握,“初次見麵,多多關照。”
這一次,是冇有夢魘,冇有苦難,冇有血腥和死亡的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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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9 章 【初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