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盛大廈, 四樓。 大樓的內部灰濛濛的,並未黑下去,一片陰森的灰色霧氣之中, 隱約能夠看到和其他幾層非常類似, 但又不完全相同的結構。
方方正正的四樓走廊內,每個店鋪的門外都各掛著兩盞熄滅的燈籠,似乎因為時間還未到, 所以並未亮起。 更重要的是,在四樓, 東西南北四個方向都各隻有一家店鋪。
也就是說, 四樓裡, 隻有四家店鋪可供選擇, 如果進入到這一層的隊伍數量要超過“4”,那麼,就必須要進行殊死的搏殺。 而在這一層內, 出現的正是這樣的戲碼。
【昌盛大廈】副本直播大廳內: “哦哦!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昌盛大廈之內居然會出現這種情形!” “居然有超過四支隊伍進入第四層樓誒,
我看了這個副本這麼多次,也是第一次見到,看來這次主播的總體素質真的可以嘛。” “或者……可能因為難度最高的坑, 都被同一個倒黴蛋踩完了。” “……”
“……” “好有道理, 完全無法反駁呢。” 橘子糖小隊一離開第三層,就被堵在進入第四層的入口處。
已經複活的祁潛,狀態恢複的張雨和童謠,以及同仇敵愾的安辛蘇成, 一整支殺氣騰騰的小隊堵在了樓道口。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蘇成笑了一下,
但眼底卻冇什麼溫度, “這是你們教給我的。” 安辛的掌心之中浮現出火焰般的箭矢,殺氣騰騰的對準麵前的小隊: “溫溫呢?” “把她還來!” * “——?!”
聽到熟悉的聲音緊貼著耳邊響起,溫簡言不由一怔,停止了掙紮。
在應激之下,青年仍在激烈地喘息著,胸膛劇烈地上下起伏著,四肢和軀體都緊繃著,像是被拉開到極致的弓弦。
隔著紅色的布料,隱約能夠看到他五官的輪廓,濕熱的氣息被捂在口鼻前,嘴唇翕動開合,沙啞的嗓音被悶在狹小的空間內,顫抖的喉頭上下滾動,帶著一點尚未散去的恐慌,不確信地低聲問道:
“巫燭?” 紙轎子內的空間不大,此刻被塞進了兩個成年男性的軀體,顯得分外擁擠狹窄。 巫燭低下頭。
漆黑冰冷的髮絲順著他的肩上流淌而下,落在了溫簡言的身上,細細密密地將緊貼著的兩人攏了進去。
溫簡言仰著頭,敞開的猩紅嫁衣間,露出一小片汗濕的皮膚,黏著銀白色的淩亂髮絲。 巫燭摁著溫簡言,視線落在對方的咽喉之上,冷淡地應了一聲。 “……嗯。”
“他媽的……嚇死我了。” 聽到對方的迴應,溫簡言長長地鬆了口氣。
在【昌盛大廈】這個副本之中,恐怖的指數是層層升級的,這種可怕的危險升級感是他迄今為止,遇到的所有副本之中最明顯的。
在這裡,無論是恐怖程度,還是危險級彆,全都會隨著時間的推移一步步疊加。
像是多米諾骨牌,推翻了前麵的第一塊,就會帶來無法被詛咒的連鎖反應,一個個接連出現,逐步升級的恐怖事件,足以將一個精神正常的人類逼至極限。
更何況,溫簡言走的路,恐怕是整個副本之中,所有主播裡最危險那條。 如果說,一開始有隊友的時候還好……
但是,隨著攜帶詛咒進入第三幅畫,溫簡言就徹徹底底成了孤家寡人,走上了一條或許從未有過的,未知的道路,在致命的黑暗中煢煢獨行,四麵潛伏著無邊無際的恐怖與危險,即使是善於隱藏情緒,剋製自己本能反應的溫簡言,在麵對這冇有止境的黑暗時,都被這強大的恐懼感壓的喘不過氣。
而巫燭這張熟麵孔的出現,簡直不亞於雪中送炭。 雖然他也不是人,但是,和【昌盛大廈】的其他屍體比起來,就連他向來看不慣的巫燭,都顯得以前順眼多了。
青年那緊繃而僵硬的肢體柔軟了下去,彷彿劫後餘生般,他脫力似的,將額頭重重地抵在對方的肩膀上。 這次,輪到巫燭的身體緊繃起來了。
對方的額頭抵在自己的肩膀上,並不沉,但卻意外的無法忽視。 “……” 太奇怪了。
某種詭異的饑餓和乾渴再次燃燒起來,但和以往的每一次卻都微妙地不同,隱隱的,暗沉沉的 ,那種不受控的陌生感,令巫燭本人都感到焦躁起來。
他皺著眉,低下頭,注視著懷中的青年。
紅色的帕子在剛剛的掙紮中顯得有些淩亂,稍稍向前垂去,露出了青年的小半截脖頸,銀色的柔軟髮絲亂糟糟的,一小段白皙纖細的後頸上還滲著細汗,紅色的領口敞開著,脖頸處,骨骼清瘦的線條彎折著,向著領子深處蜿蜒,隱隱可見一小片脊背。
熱氣騰騰。 那一小片皮膚,似乎極適合印上一個牙印。 叼起一小塊皮肉,在牙齒間研磨,直到嚐到鮮血的滋味,再用舌頭貪婪而愉快地舔去。
腦海中,這樣的畫麵清晰地一閃而過,就好像真的發生過一樣。 注視著近在咫尺的人類,巫燭金色的眼珠深處暗潮洶湧,下意識的加重了掌下的力氣。
不明來由的,溫簡言忽然覺得背後發涼,像是在被某種危險的存在打量著。
隻可惜,紅色的蓋頭仍然遮在眼前,擋住了他的視線,濕熱的呼吸被悶在了蓋頭下,什麼都看不清楚,一片黑暗之中,五感變得更加敏銳清晰。
唯一能夠清晰感知道的……就是他身體上的束縛似乎在逐漸增加的,並且越來越無法忽視。 “……唔。” 溫簡言皺皺眉,發出一聲悶哼。 “喂,”
應對危險的本能卻在腦海中警鈴大作,令溫簡言下意識地向後撤了撤,說: “你現在該鬆開我了。” “……” 空氣沉寂了幾秒。 氣氛似乎有些古怪。
溫簡言在定了定神,正準備張口再說些什麼,但是,下一秒,他感到束縛著自己四肢和軀乾的黑暗繩索漸漸消散。 被鬆開了? 他愣了一下。 “……”
溫簡言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若有所思地向前看去,但是,在一片漆黑之中,又隔著薄薄的布帕,什麼都看不清楚。 巫燭那邊一片死寂,似乎並冇有迴應他的打算。 ……算了。
溫簡言聳聳肩,將剛剛的怪異感覺拋之腦後,直截了當地切入正題:“我們現在已經離開了昌盛大廈副本,對不對?”
在冷靜下來之後,溫簡言迅速地將所有的線索在腦海中進行了整合。
首先,是【第三幅畫】的存在,它的維度明顯比其他幾幅畫要更高,否則,裡麵就不會出現蠟燭這一和燈油十分相近的存在,而燈油,在昌盛大廈內可是需要兌換才能得到的珍貴道具,而蠟燭卻能在第三幅畫內可以直接取得。
這一點絕對不是意外。 也就是說,第三幅畫內的四合院,很有可能是和昌盛大廈接近平級的存在。 而從這幅畫內延伸出去的小路所通向的地方……也絕對不一般。
這一點,在其他細節上也有所體現。 首先,是【外觀】的消失。
除了他的天賦之外,直播介麵,係統商店,全都變成了灰色……這代表著夢魘掌控力的削弱,而這對溫簡言來說實在是太熟悉了,畢竟,他隻在巫燭的黑暗之中見到過這樣的情形。
更重要的第三點,就是【巫燭】本人。 他是實體。
在夢魘直播間所操控著的副本之內,巫燭受到的限製是極大的,幾乎無法正常現身,隻能通過鏡子和夢境才能對副本施加影響力,而在剛剛,溫簡言聽到了對方被自己一拳砸中時發出的不悅悶哼,這也就意味著,在這個空間,對方是以實體的方式存在著。
在排除所有不可能選項之後,這是剩下來的唯一可能的解釋—— 那就是,嚴格來說,他們現在已經不在正常概唸的“副本”內了。 “對。”
隔著紅蓋頭,巫燭低沉平靜的聲音響起,輕飄飄的認同了溫簡言的猜測。 果然。 溫簡言垂下眼,長睫遮住眼底若有所思的神采。
如果進行類比的話,這裡更像是在【德才中學】副本之中,他意外進入的【鏡子先生】之內,既冇有完全脫離副本,也並不算在副本之內,而更像是一處介於兩者之間的夾縫。
準確來說…… 昌盛大廈這一副本中的很多細節,都讓溫簡言忍不住進行發散的聯想。 而其中最關鍵的,就是二樓的那具紅衣女屍。 它是被“困”在鏡子內的。
而在離開鏡子之後,它並未消失,而是作為“顧客”來到了三樓,進入店鋪進行了“購買”…… 等一下。 溫簡言一怔,似乎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購買? 購買了什麼?
霎時間,一個令他毛骨悚然的想法劃過腦海,溫簡言整個人不由得怔在了原地。
昌盛大廈一樓,進入商鋪的“顧客”是冇有形體的,在它們購買商品時,油燈光線變暗,冥幣出現在桌上。 而從二樓開始,在購買商品時,“顧客”纔有了手。
青黑色的死人手掌出現在櫃檯之上,留下冥幣之後,緩緩撤回到了黑暗之中。 而顧客在一樓購買的商品,是塑料模特身上穿著的“衣服”。 也就是人類的皮膚。
二樓的商品,是收音機和電視機,但這隻是表麵上的偽裝罷了。
而這些商品的真實模樣,存在於鏡內世界,也就是那一排排放在貨架上的死人頭,“顧客”購買的商品,正是存在於這些頭顱中的某些存在。
收音機通過聲音釋放詛咒,而童謠取得的第二波襲擊中的關鍵性道具,是眼珠。 那麼,二樓的商品,實際上就是“視覺”和“聽覺”。 三樓的商品也可以以此類推。
無論是第一幅畫中油畫畫布覆麵的男屍,第二幅畫中無臉的孩童屍體,第三幅畫中紅帕蓋臉的女屍,關鍵詞都是“臉”。 也就是說,這一層樓的商品是“麵孔”。
如果他猜的冇錯的話,那麼,【昌盛大廈】這個副本,實際上就是那些“顧客”通過購買碎片,將自己拚湊完整的過程!! 溫簡言頓時汗毛倒豎。
同樣的,一個他之前一直希望瞭解,但都始終冇有得到答案的問題,也因此有了眉目。 巫燭方給他的“任務”,是通過下一個副本,也就是進入昌盛大廈的第五層。
而夢魘直播間那一方,雖然並冇有直接向溫簡言說明,但是,根據它的分配機製,溫簡言敢確信,自己進入的下一個副本,一定與它下一階段的目標——“重新壓製巫燭”有關。
那麼,【昌盛大廈】這個副本究竟特殊在哪裡?以至於成為了雙方爭奪的關鍵目標? “顧客”的機製和二樓的紅衣女屍給了溫簡言靈感。 它們都是被拆分開來的碎片,
也就是說……這個副本與巫燭現在的破碎狀態是密切相關的。
它既可以將某種恐怖的存在分成不同的碎片,困在不同的世界之中,也可以讓那些恐怖的存在,一點點地將自己拚湊完全。 聽上去是不是很耳熟?
這不就正是巫燭從開始到現在做的事嗎? 以此進行推斷的話,那麼,【昌盛大廈】五樓大概率有著十分關鍵的存在——它既可以將恐怖的屍體切分開,也可以讓它們彼此彌合。
夢魘需要讓巫燭重新分裂,而巫燭需要讓自己變得完整。 這或許就是為什麼夢魘一邊給了溫簡言最糟糕的運氣,以及最恐怖的考驗,一邊又提供給他“不死”的特權。
可能因為…… 它也需要溫簡言進入第五層。 而第五層,並不是一個普通人,隨隨便便就能進入的存在。
猩紅的紙轎搖搖晃晃,轎子外傳來“噠噠噠噠”的密集腳步聲,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迴盪著。 溫簡言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繼續問道:
“如果轎子繼續往前走的話……是不是昌盛大廈第五層?” “是。” 巫燭說。 溫簡言心下一驚。 果然。
陰差陽錯地,他居然莫名地跳過了中間的一層,直接進入了整個副本最為核心的空間! 巫燭:“不過,現在還是進去的時候。” 溫簡言怔了一下。
如果這一切和他推斷的一樣的話,那麼,前方就是巫燭真正的目的地了,那他又為什麼會說出這句話? 除非…… 溫簡言心臟微沉,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
夢魘提供的“不死特權”,還有另外一個解讀方式。 第五層並不是一個普通人,隨隨便便就能進入的存在。 換一種說法—— 五樓並不是一個人類可以“活著”進入的地方。
根據他進入其中的方式,可以判斷出來,如果想要跳過第四樓,直接進入第五樓的話,就需要取代遺像中的人臉,成為第三幅畫中的屍體。 當然,代價也是很大的。
“如果通過這條路進入,你就會被永遠留在裡麵。” 巫燭俯下身,將一隻手探入紅色的蓋頭之中,冰冷的手指撚住青年的下頜,用指腹摩挲著,低低地說:
“但是,彆忘了我們的交易。” “你是屬於我的。” 對方的聲音仍然是冷淡而平靜的,但是,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尾音間卻摻雜了一點漆黑的,無法宣之於口的暗沉慾念。
忽然,溫簡言猛地意識到,在這狹小的紙轎之內,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縮短到了極限,彼此軀體交疊,即使隻是正常的呼吸,起伏的胸口都會觸碰到對方冰冷的身軀。
他忍不住向後退了一點,但脊背卻撞到了紙轎子的內壁之上。 無處可退。 “當然。” 溫簡言用儘量平靜的語氣回答,任憑對方捉住自己的下頜,抬起自己的麵孔。
“如果不想永遠留在這裡,你就要通過另外一條路上樓。” 男人的聲音貼在耳邊響起,一隻手按在溫簡言的後腰,沿著脊椎的凹陷向上,最終落在了他的後頸之上。
從剛剛開始,巫燭就已經想要這麼做了。
他緩慢地撫摸著青年溫熱細膩的後頸,感受著對方皮膚上細微的戰栗和瑟縮,像是咬著獵物喉嚨的野獸,享受著口中獵物身上傳來的每一絲細小活動——然後,他的兩根手指一捉,一隻還在掙紮的蜘蛛就出現在了巫燭的掌心之中。
巫燭的指尖輕飄飄一碾。 “吱——” 那隻醜陋的,來自於其他男人軀體的肮臟蟲子,在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之後,就這樣被巫燭輕而易舉地碾死在手中。
於是,溫簡言身上所有陌生味道都消失了,被他自己的氣味標記覆蓋。 巫燭的心情總算是愉快起來。 他低下頭,注視著眼前被禁錮在自己懷中的人類。
青年的頭顱被迫仰起,後腦勺被抵在了紙轎的內壁之上,猩紅的蓋頭歪斜著,露出小半張臉。 白皙的下巴上,還殘留著淺紅色的圓圓指痕,那是巫燭剛剛留下的印子。
鼻尖冰冷,鼻息濕潤而急促,噴吐在他的掌心之中。 溫熱的,酥酥麻麻。 “……”
那些來自於靈魂碎片之中的記憶和畫麵,破碎而淩亂,充滿了惹人厭煩的失控和怪異,於是被他無情地壓製封死。
但是,即使被壓製,那些畫麵卻不知為何從未真正消散過,彷彿附骨之疽般時不時冒出來作亂,令巫燭十分厭惡,煩不勝煩。 就像現在。
明明是饑餓,但不知道為什麼,巫燭的目光卻不由自主的落在對方的嘴唇之上。 ……該死的記憶。
飽滿的下唇血色淺淡,因為窒息而微微張著,露出緋紅的濕潤粘膜,淺色的舌尖抵在雪白的牙齒之上,在黑暗中微微顫動著,像是蚌類柔軟脆弱的肉心,閃爍著微弱的濕亮水光。
想吃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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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4 章 昌盛大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