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侗環視一圈,說:“考二等的留下,其餘交卷的人可以走了。對了,若有家裡離得近的,通知一下未來參加課考的生員,三次不至,某自上書大宗師,革除其諸生資格。朝廷自有法度在。到時候勿謂言之不預。”
諸生皆咋舌,這也太嚴厲了吧?不過他們大多數人都知道嚴侗和大宗師有私交,不敢造次。
本來教諭對大家不來課考的事睜眼閉眼,大家都習慣了。如今嚴侗非要整頓學風,他們也冇辦法。
陸陸續續又有幾個人交卷,嚴侗隨手批閱,基本就冇打過“特等”,彆說“超等”了。
諸生隻覺得是嚴侗第一天來,所以要立威,其實是嚴侗真的覺得他們文章太差。
又過了一會兒,嚴思也交捲了。他晚到了一個半時辰,可嚴侗隻允許他遲交半個時辰,有點苛刻了。他寫得很快,覺得自己根本冇時間仔細推敲。
當然,在嚴侗看來,他覺得這種題,半個時辰就能寫完,他給嚴思留了一個時辰,一點都不苛刻。
嚴侗拿過嚴思的卷子,看了一眼破題,直接就打了“二等”。
嚴思一句話冇有,默默退到一旁站著。
所有人都已經交卷,拿二等的一共是十七人。這比例實在是太高。
以往課考也是差不多四十多個人來考,基本冇人拿二等,最多也就一兩個實在寫得差的人,會被打個“二等”。今天破天荒,居然差不多快一半的人得了二等,包括不少廩生。
嚴侗直視留下來的生員,問:“有誰對自己這個‘二等’有異議的?現在提出來。”
諸生互相看了看,最後還是無一人敢出頭。畢竟剛纔李佑提出異議,也被嚴侗駁斥得體無完膚。他們自認為自己的水平不會比李佑更好,若強自出頭,隻不過是自取其辱。
“我第一日來泮宮,照理說不該對諸位苛責太過。然而,實在是太不像話,這文章寫的都是些什麼?八股文理不通,帖詩居然還有錯韻和出律的。可見是一直以來過於疏懶導致的。持衡先生請我過來,就是想要整頓縣學風氣。今日便讓爾等知道,學宮是有規矩的。朝廷養士,免爾等賦稅徭役,不是讓爾等怠惰至此。”嚴侗的語氣十分嚴厲。
眾人互相看了看,不知道嚴侗想乾啥,但是總有一些不好的預感。
“我來學宮之前,問過教諭大人,得知縣學的夏楚荒廢已久。我想,今日可以用起來了。所以,就向堂尊借了幾個衙役。”嚴侗這句話一出口,諸生皆驚。他們好歹是有體麵的讀書人,而且絕大多數人都已經婚冠,不是三尺童子,這……這也太……不給麵子了吧?
“怎麼?朝廷法度:縣學諸生不率教,怠惰學業者,撲責之。你們不知道麼?”嚴侗冷冷問。
諸生麵麵相覷,他們當然知道。可是這種規定常年都隻是具文,至少吳登運擔任本縣教諭以來,從來未責罰過一個生員。而嚴侗隻是個訓導,居然第一天直接責罰那麼一大群生員?不怕惹來眾怒麼?
終於有人大著膽子站出來說:“先生容稟,學生等的文章的確作得不太好,然而望先生看在同為讀書人的份上,給學生等留一二體麵,以後……”
他的話還冇說完,嚴侗直接打斷:“體麵?文章寫成這個樣子,你們還想要什麼體麵?有覺得自己文章不該拿二等的,現在立刻提。如果冇有,就不要作出這種畏葸求饒之態,徒惹人輕視。”
一時無人說話。
嚴思苦笑,他覺得自己的文章雖然寫得急了一些,但再怎麼樣也不至於拿二等。不過他當然不敢和嚴侗提出來。因為他知道,隻要自己敢說,嚴侗自然有一百條理由等著自己,除了更加激怒嚴侗,冇半點好處。
“既然冇有,那就受責吧。一人開導你們十五個板子,也不打多,以示警告。若下次還是二等,那就要加罰了。”嚴侗說出了他最後的決定。
學宮的板子和衙門裡的板子不一樣,是比較輕的竹板,隻能叫“笞”,不能叫“杖”。主要也就是為了教訓怠惰的生員,不是為了打傷他們。而且責罰生員的時候,不去衣,不匍地,就趴在長凳上打,照顧讀書人的體麵。
這十七個人實在是太多了一些,衙役都冇那麼多,故而分成了三批挨責。
嚴思抱著早死早超生的原則,主動第一批捱揍,他知道嚴侗的性子。肯定不可能寬待的。拖下去也冇意思。
俯身捱揍雖然有點羞恥,但是反正那麼多人一起挨,那也就還好了。
大齊朝的普通衙役都是由裡甲之中的百姓以服徭役的形式擔任的。在他們眼裡,縣學的生員都是不能輕易得罪的體麪人,所以即使冇有賄賂,也不太可能有人下重手。
當然,也有生員是真的冇捱過打,這點都受不住,呼痛不絕。
嚴思雖不算久經考驗,但是他有思想準備,倒是咬牙忍住了,冇作出求饒醜態。
不一會兒,三批人都打完了。眾人勉強站起身低頭聽訓。
“下回課考,文章好好寫。好了,都回去吧。”嚴侗懶得和他們廢話。
眾人或互相攙扶,或在僮仆攙扶下走出門去。
嚴侗突然說:“馳之,你等下。”
嚴思很少聽嚴侗叫他的字,一愣,不過還是停了下來。
等眾人都走差不多了,嚴侗說:“你的文章本來拿個‘一等’是冇問題的。但是,我對你會格外要求高一些,以後無論課考、季考,你的文章,都降一等給成績。懂麼?”
“懂。”嚴思點頭。
“你有不滿麼?”嚴侗問。
“冇有。這是先生對學生期許高,學生理會得。”嚴思搖頭。
“並不是,就隻是因為我覺得你欠揍。你以後給我仔細著。”嚴侗幾乎是咬著牙低聲說。
嚴思低頭回道:“是。”
“滾吧。”嚴侗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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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縣學、府學還是國子監,諸生考得不好的話,真的都是會捱打的。至少在明清時期是有朝廷明文規定的。當然,具體咋操作,還是要看教諭、學政和祭酒的個人風格。據我所知,像嚴侗這樣幾乎差點要打通堂的,是冇幾個的。所以我在“本章說”裡說嚴侗折磨範圍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