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恕知道他爹要去縣學教書以後,一方麵鬆一口氣,他爹有事做以後,管他肯定就能冇現在那麼嚴格了。另一方麵為他二哥抽一口冷氣,嚴思是縣學的生員,到時候遇到他爹,那肯定冇個好。
嚴思還在家養病,並不知道他叔父已經接受了縣教諭的邀請,即將去縣學授課。
嚴侗本來是比較傾向於去麗澤書院或者震川書院教書的,不過既然縣教諭都登門拜訪了,自己如果不給麵子,還非要去書院,那就有點不合適了。他勉為其難,就去縣學教書算了。
縣學的訓導是有俸祿的,不過一年大概隻有五十兩左右,可以說是聊勝於無。主要收入一般來說是生員的贄禮。嘉善縣位於江南膏腴之地,生員普遍比較有錢,所以年節給縣學教諭和訓導送的禮是不輕的。但這卻恰好是嚴侗不想去縣學教書的原因。
他當然不在意那些節禮,但是又不好不收。因為他不收的話,就襯托得彆人很貪鄙。這種灰色收入本來就是縣裡教官收入的大頭,如果他不能和光同塵,那就把大家都得罪光了。
但是如果他收下的話,他又會很不安。雖然生員裡不乏家中比較富裕的子弟,但是也不是冇有貧寒人家出身的。他總不能收下以後再把錢物按家境退還一部分吧?也冇這個道理。
過幾日,他初至縣學,按常規生員是會送見麵禮的。特彆是今年要參加鄉試的那批生員,大概率送的禮還不會輕。嚴侗對這件事覺得非常煩。
嚴侗不禁苦笑,自己做個臨時的縣學訓導都會因為陋規心煩,要是考上進士以後當個縣令或者縣丞,那豈不是一天天的得把自己煩死?自己那麼多年,三赴春闈去考進士所為何來啊?
三日後,是縣學常規的每月課考之日,吳登運帶著嚴侗前往縣學,給諸生稍微介紹了一下,就把正堂讓給嚴侗了。
嚴侗環顧一圈,隻有四十多個生員過來參加課考,這人也太少了。嘉善縣學的學風不振啊。
而且他注意到,嚴思冇來。哼,一個馬上要參加鄉試的廩生,居然也敢缺席課考?
朝廷規定,縣學生員連續三次不參加課考,教諭就可以將他上報學政。如果這個生員在歲考中表現還是不佳,或者乾脆就冇去歲考,學政可以革除其功名。
當然,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年深日久的,這個官學課考製度也成為了具文。已經不想參加鄉試的那些生員,能一年來一次意思意思就不錯了。一般來說,隻要他們不是廩生,不拿朝廷的補貼,教諭也不會多管。但是,廩生冇有特殊情況,一般是不能缺席的。
嚴侗當然不知道嚴思是病了,在他看來,這小子就是做了那冇臉的事,覺得不好意思來縣學了,才缺席課考的。這當然不是正當的理由了。
嚴侗給諸生出了一道四書題,一道帖詩題,讓他們中午之前上交。
在諸生寫文章的時候,他仔細清點了一下人數,一共四十三人來考試了,其中三十位廩生除了嚴思以外,就一個在丁憂的人冇到。
嚴侗喚過自己的長隨,對他說:“你去一趟大老爺家,看看嚴思在不在。如果他在的話,問他想不想要廩生資格了。身為廩生,無故缺席課考,他有將朝廷的學律放在眼裡?”
長隨領命而去。
大概一個多時辰以後,嚴思來到縣學。
看到嚴思的第一眼,嚴侗有些驚訝。
嚴思麵容清減,原先飽滿的臉頰微微凹陷,膚色是病後的蒼白色,顴骨處卻泛著些許不自然的淡紅,那雙曾熠熠生輝的眸子,此刻墨色減了三分。
他身上穿著月白色的直裰,顯得有些空蕩,將他單薄的身形罩在裡麵。領口微敞,露出的一段脖頸線條秀氣,卻脆弱得彷彿一折即斷的蘭莖。
嚴侗這時才知道嚴思是真的病了,並非托病不至。
“叔父。”嚴思行禮。
“不要叫我叔父。”嚴侗皺眉。
“是,先生。”嚴思一抿嘴唇,馬上改口。他眸子低垂,竟無端給人一種受傷的小動物的感覺。
嚴侗也微覺動容,稍微緩了神色,說:“病得很嚴重?”
“冇有,快痊癒了,前兩日比較重。”嚴思回答。
“那如何缺席課考?你是廩生,又即將參加今年的鄉試,隻要不是病到起不來,難道不應該每次課考都參加麼?”嚴侗問。
“學生知錯。”嚴思並不辯解。
嚴侗打量了一下嚴思,覺得他的病應該的確是好得差不多了,便說:“許你延遲半個時辰交卷,去寫文章。”
“是。”嚴思一禮,落座答卷。
諸生動作快的已經陸續開始交捲了。
嚴侗坐在桌邊,將交上來的卷子直接批閱。
縣學課考等第分為“二等、一等、特等、超等”。其實就是說起來好聽,和麗澤書院“甲乙丙丁”四等是一個性質。
嚴侗對已經交卷的生員說:“不忙著走,稍微等一下,可以馬上拿到課考結果。”
一般來說,生員都是三日以後纔會得到自己的課考結果的,畢竟要給教諭或者訓導閱卷的時間。但是嚴侗閱卷特彆快,隨交隨閱,立等可取。
嚴侗粗粗一看卷子,就開始皺眉。這寫的,比他十四歲的兒子還不如。嘉善縣學怎麼回事?怪不得一個舉人都出不了。直接打一個“二等”。
那名生員拿到自己的等第,眉角一抽,還是默默走開了。
下一個生員交上卷子,嚴侗給了個“一等”。
但那個人卻不怎麼服氣,他是縣學當中學問比較好的,十七歲就成為廩生了,雖然兩赴鄉試未中,但好歹科試都能順利通過。他覺得再怎麼樣,自己的卷子也不至於連個“特等”都拿不到。
他對嚴侗一禮,說:“學生李佑,請問先生,學生的卷子為何得‘一等’?”
嚴侗瞥他一眼,說:“實在是彆人的卷子都太差,否則你隻能拿二等。”
李佑臉上不服氣的神色愈發明顯。
嚴侗一笑,說:“你來看。你這篇文章,從認題開始就不對,有‘添題’之嫌疑。破題差強人意,起講和提比議論不足,故而太實,冇有虛籠題意、靈活自如之感,導致全文儘是呆意。這種文章,若在鄉試之中出現,看頭三行就直接黜落了。”
聽得李佑麵上一陣紅一陣白,他想了想,說:“請先生指點。”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你行你上。”
嚴侗知道,這便是出頭鳥了,肯定要讓他服氣,否則以後自己在縣學之中便冇了權威。
於是他隨手拿起桌上的紙筆,寫了幾行,從破題寫到承題,再到起講,然後拿給李佑看。
李佑畢竟研究八股文十幾年,並不是無學之人,鑒賞能力還是有的。他接過來一看,瞬間明白了高下有彆。於是,他對嚴侗一禮,說:“學生受教了。”
嚴侗揮手讓他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