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嚴家家班的《牡丹亭》演出非常成功,雖然還未排演完畢,但就前麵幾折,已經看得那些熱愛崑腔的人如癡如醉,讚歎不已。
而用眠月樓的名妓出演杜麗娘又吸引了一些登徒浪子的注意。
所以這出《牡丹亭》可以說是雅俗共賞,獲得了一致好評。
隻有一些持身嚴謹的士大夫覺得這容易導致世風敗壞而不願意看這齣戲。但是在眾人的追捧之中,這些聲音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恕哥兒,今年過年,伯父我必須給你一個大大的紅包。”嚴修興奮地對嚴恕說。
嚴恕笑,他知道,這些日子,《牡丹亭》讓嚴修賺了個盆滿缽滿。
本來士紳之家的家班即使出去演出,也就是賣人家一個麵子,大多數出於體麵是不收錢的。但是嚴修不一樣啊,一方麵他根本不重視什麼士大夫的體麵,另一方麵他的確花錢的地方比較多,冇那麼富有。所以他的家班唱戲要收錢。如今《牡丹亭》叫好又叫座,自然是為他賺了不少。
“快到正月十五了,來,這個給你,算我履踐我們的賭約。”嚴修拿出一個袋子,塞給嚴恕。
嚴恕打開一看,是銀子。他掂量了一下,至少三十兩。
嚴恕趕緊推辭:“這不好,侄兒是說著玩的,大伯何必當真?”
“哎,長者賜,不敢辭。”嚴修把袋子又推了回去。
“好吧,那侄兒就收下了。不過,這就當您給我的壓歲錢,不是什麼花紅,否則我爹真的會打死我的。”嚴恕說。
“那當然。”嚴修點頭。
嚴恕拿了錢去書肆買了最新出的關於江南鄉試和浙江鄉試的墨卷,拿回家打算好好揣摩。這些程文都是中鄉試高第者寫的範文,代表了最新的時文寫作潮流。他已經決定了,開學前得好好研究一下時文,二月的課考絕對不能再考丙等。
正在嚴恕已經收心寫文章的時候,嚴侗的家書到了。
嚴恕拿到家書一看,就無語了。他爹是真的做得出來。
嚴侗的信裡要求嚴恕自己去和管家說,拿戒尺責打他三十下,讓小廝執罰,管家監督,不可以輕縱,否則等他回來,所有人都要罰。
嚴恕苦著臉拿著信去找了李氏,他問:“娘,真的要這樣麼?我已經知錯了,最近都在用功練時文,爹爹真是的。”
李氏雖然很同情嚴恕,但是也冇辦法,她說:“你爹這是不知道你最近和你大伯都做了什麼,否則,就不是戒尺了,得是家法。”
嚴恕悻悻,說:“好吧,我知道了。”
李氏一笑,說:“又不是你爹親自打,你怕什麼?小廝哪裡敢對你下重手?三十下很快就好。肯定不會太疼的,就是給你個教訓罷了。”
“娘,您都不心疼我。”嚴恕開始嘗試撒嬌。
“我心疼你有什麼用?你又不敢不給管家說這事。否則等你爹回來,那纔是真的完了。乖,你忍一忍就過去了,如今你還穿著棉褲呢,能疼到哪裡去?”李氏一笑。
看來是得不到繼母的同情了。嚴恕隻能自己去找了管家,紅著臉把他爹的信給管家看了。
管家嚴福也是一臉尷尬,畢竟教訓小主人這事兒,仆人也覺得很為難,但冇人敢違逆嚴侗的決定。
於是嚴恕被戒尺抽了三十下。不過正如李氏所言,小廝不敢下重手,如今又是冬天,衣服穿很厚,三十下打完,聲音聽起來挺響,實際上基本等於冇揍。可以說一點都不疼,嚴恕都不好意思慘叫一聲來裝一下疼痛。
嚴恕看了一下執戒尺的小廝,覺得這人有前途啊,非常適合去公門裡收取賄賂打彆人板子。能打得聽上去山響,實際上完全不疼,有水平。
不過自從得了嚴侗的教訓,嚴恕知道他爹雖然在幾百裡開外,也還是可以揍他的。所以他得收斂一些,專心讀書。要是他爹知道最近他在幫著嚴修編寫《牡丹亭》,那真的是會家法伺候的。
後麵幾日,一直到開學,嚴恕都閉門謝客,乖乖讀書。不是研習他買的鄉試墨卷,就是讀《漢書》,或者是研究《尚書》,總之又恢複了正常讀書士子的應有的模樣。
二月的課考,嚴恕拿了乙等,不算太好吧,但他覺得這完全是閱卷先生的審美問題。他把自己的課考等第和文章都寫信寄給了他爹。他覺得嚴侗這次肯定不至於揍自己。
這些日子,嚴恕懾於他爹的暴力威脅,一心隻讀聖賢書。但是他也聽說了《牡丹亭》越來越火的訊息。
二月末的一天,竟然有一個平時不怎麼熟悉的同學找到他,問:“嚴師弟,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當說不當說?”
嚴恕看對方一臉為難,就有些好奇,他說:“師兄請說。”
“請問雪蕉散人是你的尊長麼?”那個青年問。
嚴恕差點反應不過來,啊?啥散人?哦,那是嚴修的號,他說:“是在下的伯父。”
“額……聽說他的家班能演很不錯的昆戲。家母素愛崑腔,下個月初七是家母生辰,不知……”那個青年吞吞吐吐的,但是也把自己的意思表達清楚了。
嚴恕都不知道怎麼答。如果他去找嚴修開口,估計問題不大,但是,他最近要好好讀書,所以他大伯叫了他好幾次,都被他婉拒了。這回又因為同學母親的生日,去求他大伯。是不是不太好?
那個青年看出了嚴恕的為難,說:“算了,既然你為難,還是……”
“啊,冇事,我去試試吧。貴府上是?”嚴恕問。
“哦,在下秦持中,家就在嘉興府城的安惠坊。家君名諱上臨下滄,現任吳興縣教諭。”青年自我介紹。
“原來是秦師兄,小弟剛來書院不久,一直無緣親近,以後一定多向師兄請教。”嚴恕一拱手。
從書院回來,嚴恕就去了嚴修家提了這事。
嚴修笑罵:“你這小子,冇事求我就不上門是吧?我請你好幾次,硬是不來,現在為同學約戲,就知道上門了?”
嚴恕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上個月我爹爹寫信回來,因為我課考太差,讓家仆打了我戒尺,您說,我這不是冇辦法麼?”
“是這樣啊。你爹也真是的。算了,給你個麵子。三月初七,嘉興府秦家是吧?我知道了。”嚴修答應。
冇想到,嚴恕這個偶然的善意,竟然有了意想不到的結果。那個秦持中是書院的風雲人物,已經拿到了科試的名額,在各種講論裡也言之有物,很受同學和先生的看重。自此以後,嚴恕被秦持中小圈子接納。他在麗澤書院的人緣迅速變好,不再是默默無聞的小透明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