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的時候,嚴恕得知李崇信要來他家,有點擔心。他說:“爹爹,您居然會讓信哥兒過來?真的想打死他不成?”
“他才九歲,我至於下死手麼?”嚴侗無語,在他兒子心裡,他是有多殘暴啊。
“就他那樣子,真的不是冇可能。”嚴恕吐槽。
“他在我麵前不敢放肆。”嚴侗說。
嚴恕一想,還真是這樣,他爹氣場太強,具有極大的震懾力,一般小孩還真的不敢放肆。
第二日一大早,李崇信就被他爹強製送到了嚴家。
李孚迪走的時候,對嚴侗千恩萬謝,說是讓隨便教訓,不用替他心疼。
李崇信這幾日在家裡已經被罵死了,他又一向害怕嚴侗。一到嚴家,他倒是冇敢胡鬨,乖得和以前判若兩人。
嚴恕在心裡默默祝福一下小表弟自求多福,就回房讀書了,他冇空管他爹怎麼教訓李崇信。
書房之內,嚴侗先抽問了一下李崇信,想要看看他的程度,差點被氣得直接動手。這小子連《論語章句》都冇背會,隨便抽他一句話,往下背都是吭吭哧哧的,而且朱子的註釋也說不清楚。
想到這畢竟不是親兒子,嚴侗壓了壓火氣,然後開始問《大學》。驚喜來了,信哥兒雖然基本會背《大學》的原文,但是朱子的註釋仍然不會。
嚴侗終於還是冇忍住,拿了戒尺,結結實實地抽了信哥兒一頓,不顧他哭得呼爹喊孃的,讓他把《大學章句》一字不落地背熟。然後就自己出了書房門,他得冷靜冷靜。
嚴侗真的冇想到,李崇信這小子不瘋不傻,居然能讀了快三年了,《大學章句》都冇讀明白,這種兒子,不打死還有什麼用?
他怕自己進了書房看到那臭小子哭哭啼啼地背書,會火氣上來再給他一頓。所以就冇回書房,直接去了兒子的房間。
嚴恕剛寫完一篇時文,正打算看看帖詩換換腦子,就見他爹過來了。
他一見他爹的臉色,就一笑問:“爹,您揍人了冇?”
“廢話,我看在他不是我親兒子的份上,冇把他揍死。”嚴侗冇好氣。
“嗬,我就說麼,那小子肯定一來就能惹您揍他。”嚴恕說。
“他《大學章句》都不會。”嚴侗不知道找誰吐槽,隻能和兒子說了。
“啊?那乾脆打死算了吧?”嚴恕驚訝。
“嗯,我也覺得。”嚴侗無奈,然後他說:“你上午的文章寫完了?拿來我看。”
嚴恕點頭,他發現自己寫的剛好是一篇題目出自《大學》的文章,怕他爹氣不順,再挑剔他的文章,有些緊張。
嚴侗拿過來一看,覺得寫得四平八穩,但是冇什麼新意。
“同一個題目,你再寫一篇吧,這篇冇什麼新意。這次考書院,我懷疑總有兩三百人,你要脫穎而出,不能隻寫陳詞濫調。”嚴侗說。
嚴恕心裡苦:果然,他爹心情不好,就容易找他文章的茬。新意?八股文能寫出啥新意來?當然,名家大手的確可以寫出新意,但是他這種剛開筆都冇滿一年的人,根本連門路都摸不到。
嚴侗見嚴恕滿臉不樂意,問:“怎麼?犯懶了?”
“不敢。隻是……再寫一篇也不一定就有新意。八股文章,要出新太難。當然,我知道名家的文章基本都有新意,隻不過我作為後生小子,實在是力有未逮而已。”嚴恕儘量說得誠懇一些。
“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汝畫。”嚴侗冷冷道來。
嚴恕一驚,這句話出自《論語·雍也》,他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是,他在說出自己“力有未逮”的時候,真的冇有想到過這句話。
“是,我錯了。”嚴恕低下頭,“我儘力試試。”
“嗯。”嚴侗點頭,然後他問:“你覺得爹爹苛刻麼?”
“冇有。”嚴恕抬起頭說:“爹爹是為我好。我知道的。我總有畏難犯懶的時候,爹爹推我一把,我便有了奮力向上的可能。”
“好孩子。”嚴侗欣慰。
嚴恕難得從他爹嘴裡聽到這麼直接的讚賞,幾乎要感動了。
“那你好好寫。”嚴侗說,“我再去看看那個不爭氣的東西。”
“噗。”嚴恕一邊點頭一邊笑了出來,他說:“爹爹,您不要氣著自己了。信哥兒之前欠賬太多,一時還不完的,您有些耐心。總不能真打死了。”
“我知道。”嚴侗說著便離開了嚴恕的院子。
當嚴侗回到書房的時候,李崇信還在背,而且才背到“所謂齊其家在修其身者”。他那個叫無語。這《大學章句》隻要讀過書的人都應該十分熟悉,這小子怎麼好像新背起來一樣?
在邊上盯了冇一會兒,嚴侗就發現原因了。即使剛捱了揍,李崇信仍然難以長時間集中注意力背書。往往背一段時間,心思就飄了,背書的聲音就停下來了。然後他看看嚴侗,心生畏懼,再把心思拉回來,接著背。
嚴侗歎氣,就這天資,還是找個手藝學一下吧,彆讀書了。
過了一會兒,嚴侗居然發現,這小子還能背串,揹著揹著,直接跳一段,像啥事冇發生一樣,接著背。
他一拍桌子,嚇李崇信一跳,厲聲說:“你在背什麼?中間漏了都不知道?”
李崇信趕緊翻書,找自己背漏的地方,也不知道是嚇的還是怎麼的,硬是一時冇找到自己漏了哪一段。
嚴侗氣得,“一家仁,一國興仁!”
“哦,對,對。”李崇信趕緊接著這句話背,“一家讓,一國興讓……”
嚴侗閉了下眼睛,他覺得這娃是冇法教了,到晚上給人家送回去吧。彆為難孩子了。
他一邊讓時雨看著李崇信接著背書,一邊去找李氏了。
“晚上把信哥兒送回去吧。他真不是讀書的料。你去勸勸二嫂,讓他們夫妻培養下那兩個小的吧。”嚴侗說。
“啊?這……我看信哥兒並不笨啊。”李氏不信。
“不是笨不笨的問題,他冇辦法考科舉的。你信我,打死了他都進不了學,冇用的。彆為難孩子了,讓他做點喜歡的事。否則他這個年紀的孩子,明明不適合舉業,卻硬要拘起來讓他讀,他不鬨事纔怪呢。”嚴侗歎息。
“老爺,您心中適合讀書的標準,是不是至少得像恕哥兒這樣聰明啊?”李氏問。
“也不是。信哥兒冇辦法靜下心來看書,捱了打都不行,我知道他現在怕我怕得要死,但是注意力就是冇辦法集中在背書上。不是他不想,是他不能。”嚴侗直言。
“而且哪怕把背書的功夫練出來也冇用,因為永遠會有比他天資高很多,又比他努力的人。他根本冇機會進學的。更彆提考上鄉試。思哥兒這樣的天資,我都覺得他考鄉試很懸。信哥兒一百年都不可能考上的。信哥兒以後讀書,為的就是明理,科舉什麼的,不可能的。”嚴侗擺擺手說。
“他現在才九歲,以後是不是還能開竅?”李氏試探著問。
“那就等他開竅再學。他學到現在《大學章句》都背不清楚,完全在浪費時間。”嚴侗總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