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過龍門,彷彿進入另一個世界。喧囂被厚重的門牆隔絕在外,眼前隻有兩條在巨大陰影中延伸的狹長甬道,兩側是密密麻麻的鴿籠般的號舍,磚木結構,簷角低垂,在昏暗的燈火下望不到儘頭。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木頭、塵土、劣質油燈和某種說不清的陳舊紙張混合的氣味,這便是貢院獨有的、沉積了數百年的“場屋氣息”。
執役的號軍麵無表情,按手中號牌指引考生。嚴恕的“西洪字九號”在西側甬道中段。他找到時,隔壁“八號”舍前已站著那人——正是搜檢時所見、麵容白皙、衣著考究的年輕考生。那人正將那個顯眼的深闊考籃放入舍內,動作從容,甚至有餘暇抬眼打量了一下剛到的嚴恕。
號舍似乎比杭州的更為逼仄。“號舍如獄”絕非虛言,高不足六尺,深不過四尺,寬僅三尺,一個成年男子無法直立,無法舒臂,更無法安臥。上下兩塊木板便是全部傢俱:上為案,下為凳,夜間可將上板取下,與下板拚接成一張狹窄的“榻”。旁置一隻馬桶,異味隱隱。
嚴恕放下考籃,略作整理。強迫自己清空雜念,將筆墨硯台在粗糙的木案上擺放整齊,又檢查了卷票火漆完好。做完這些,他盤坐在下板上,閉目養神,等待那決定性的時刻。周遭漸次安靜下來,數千考生各歸其籠,隻餘夜風穿過甬道帶起的嗚咽,以及遠處隱約的巡更梆子聲。
卯時初,天色微青。
三聲震耳欲聾的“淨場炮”轟然炸響,聲浪在貢院高牆內迴盪,震得號舍梁上灰塵簌簌而下。最後一抹與外界的聯絡被徹底斬斷。貢院大門、龍門、內簾門次第落鎖,貼上重重封條。
題紙由受卷官率領書吏,在號軍的陪同下,沿甬道嚴肅分發。紙張摩擦的窸窣聲由遠及近。當那張印著墨色考題的素紙遞入嚴恕手中時,他指尖微涼,深吸一口氣,展平細看。
第一場:四書義三道。
首題赫然在目:
“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
此題看似平易,實則難工。非是分述三者,而是需闡明“知”、“仁”、“勇”這三種君子之德,何以能分彆克治“惑”、“憂”、“懼”之人情常態,且三者內在貫通,同歸於修身成德之功。破題若偏於一端,則格局狹小;若空談聯絡,則流於浮泛。
嚴恕凝視題目,先求穩當。他將“不惑”、“不憂”、“不懼”理解為“知之明”、“仁之公”、“勇之決”所帶來的自然結果。略一沉吟,於草稿紙上寫下破題:
“聖人論成德之效,各臻其極而無累於心也。”
此破以“成德之效”總領,將“知仁勇”歸於“德”,將“不惑不憂不懼”歸於“效”,並點出關鍵“無累於心”,為下文展開留下空間。接著承題:
“夫心有所蔽則惑,有所繫則憂,有所懾則懼。惟君子備乎三德,故其應物也,瑩然、泰然、毅然,而累無自生焉。”
兩句疏通題脈,將“惑、憂、懼”歸因於心之“蔽、係、懾”,自然引出“三德”的對治之功,過渡到起講。
起講模擬聖人口氣,他提筆寫道:
“嘗思天賦予人而為性,其全者有三:知以明理,仁以存心,勇以力行。性之德也,合於物則情之累生焉。故欲祛其累,必先養其德。”
至此,已由具體“三不”上升到“性德”層麵,格局打開。隨即入題,發起正式議論:
“是故知不可不真也。
理徹精微,毫芒畢現;事洞幾先,幽隱獨照。真知者,明徹本源,如鏡鑒形,妍媸畢現;如衡懸物,輕重自分。利害不能淆其見,譭譽不能亂其聰,彼憧憧往來之疑貳,何由而惑之乎?此知至而後意誠,明睿之極,惑斯遁矣。
仁不可不純也。
心胞萬物,視猶一體;道貫古今,任重致遠。純仁者,廓然大公,如天地之無不持載,如日月之無不照臨。得失不繫於懷,生死不移其守,彼營營畏葸之私慮,何由而憂之乎?此仁熟而後性定,肫肫之極,憂斯泯矣。
勇不可不篤也。
義所當為,雖難必赴;道之所守,雖威不屈。篤勇者,浩然獨立,如金石之不可奪堅,如江河之不可禦流。禍福不能撼其誌,威武不能挫其氣,彼惴惴縮朒之惶遽,何由而懼之乎?此養氣而後配道,剛大之極,懼斯消矣。”
中間部分,嚴恕並非用傳統的兩兩並列的提比形式,而是用了三個對仗的段落,這樣更加貼合題義,又有所創新。
股對完畢,需束股收攏,他筆鋒迴轉:
“要之,三者非判然殊途也。
知者,知此仁耳,知此勇耳,知之明則行之力;
仁者,仁之知耳,仁之勇耳,仁之至則守之固;
勇者,勇於知耳,勇於仁耳,勇之篤則致之遠。
一德立而眾善從,一心純而萬理得。惑、憂、懼三者,皆心之浮翳,德性之光灼然煥發,浮翳有不消歸於虛者乎?”
此束股點明三德一體、相互促進的關係,將分述收歸於“一心純而萬理得”的修養總綱。最後大結,歸於聖人立教本旨:
“故曰:君子之道,修身以立命也。知仁勇皆性所固有,養之至於不惑、不憂、不懼,則性命通達,與道為一,豈徒以無累為高哉?斯聖人示人成德之全功也。”
嚴恕寫完以後通讀一遍,自覺理路清晰,氣脈貫通,既恪守朱注“知明、仁厚、勇毅”之訓,又能自出機杼,暗合王灝雲所看重的“心即理也”、“萬物一體之仁”的觀點。
特彆是“真知者,明徹本源,如鏡鑒形”與“心胞萬物,視猶一體”這些段落,有非常明顯的心學傾向。但是總體看來全文又不失中正醇厚。
他擱筆舒腕,長長籲了口氣。這時,才發覺周遭異常安靜。不,並非全然無聲,遠處甬道有巡邏腳步聲,更遠處號舍隱約有咳嗽、歎息。
但唯獨一板之隔的“八號”舍,自開考以來,幾乎冇有任何理應存在的聲響——冇有頻繁的研墨聲,冇有草稿紙的急促翻動,冇有寫作受阻時的焦躁輕咳或喃喃自語,甚至冇有長時間書寫後該有的起身輕微活動聲。
隻有一種極其規律、間隔時間頗長的、輕微的“沙……沙……”聲,像是用筆尖在紙上緩慢地劃過,又像是……在翻閱一本裝訂好的書冊?
嚴恕心頭那點疑慮再次泛起。就算成竹在胸,打好了腹稿,實際書寫時也必有節奏變化,情緒起伏。如此均勻、剋製、幾乎聽不出思考痕跡的“書寫”,太不尋常了。他想起那考籃的沉重,想起搜檢時的“通融”。難道……
他立刻掐斷了自己的思緒。場屋之中,自顧尚且不暇,豈能分心窺探他人?他定了定神,喝了一口冷水,開始構思第二道四書文。然而,隔壁那詭異的“沙沙”聲,以及這片北闈考場下隱約流動的、與他前兩次南闈經驗迥異的氛圍,已如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再難完全平息。這第一日的白晝,就在他全神貫注的書寫與偶爾飄向隔壁的疑慮中,緩緩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