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的黃昏,嚴府的正房裡,嚴侗和嚴恕正在說話。
“明日便要走?”嚴侗的聲音聽上去還算平靜。
“是,父親。國子監二月二十前必須返京,路上需月餘時間,兒子打算正月初六啟程,留些餘地以防雨雪阻滯。”嚴恕答道。
嚴侗點了點頭說:“此番北上,當以學業為重。今年八月的順天府鄉試,你須努力。”
“兒子謹記。”
房內一時安靜,嚴恕手心微濕,心中猶豫再三,終是開口道:“父親,兒子還有一事...”
“說。”
“兒子這次北上,肖月……她..…她提議讓丫鬟流霜跟去,照料兒子起居。”嚴恕說完,不敢看父親的眼睛。
這事兒他真的不想說,但是錢肖月說了,如果丈夫不便開口,她可以自己找父親大人說明。這讓嚴恕十分尷尬,與其讓妻子說,還不如自己說算了。
嚴侗眉頭一皺,聲音陡然嚴厲:“胡鬨!帶丫鬟同行,成何體統!”
“兒子知道不妥,隻是...”嚴恕深吸一口氣,“肖月堅持如此,她怕人議論她無子而善妒,損了錢氏家風。”
嚴侗拍案而起,“那我嚴氏的家風呢?豈有攜婢北上之理?你當專心舉業,哪裡來這些雜念!”
嚴恕躬身道:“父親息怒,兒子不敢。我對月孃的心,您是知道的啊。隻是……哎。”他眼裡也透著無奈,“我此次北上,即使帶上流霜,也不會碰她一下。隻不過,堵一下彆人的嘴而已。”
嚴侗看著兒子,神色複雜。良久,他長歎一聲:“你先退下吧。此事容後再議。”
嚴恕知道父親脾氣,不敢多言,恭敬行禮後退出。
剛出房門,便見繼母李氏在廊下等候。他輕聲問:“你父親可是動氣了?”
嚴恕苦笑:“娘都聽見了。”
李氏拉他到暖閣坐下,命丫鬟上茶,才緩緩道:“月孃的顧慮,我明白。她是個好孩子,隻是心思太重。”
“兒子也勸過,可她執意如此。”嚴恕皺眉,“我並非貪圖美色之人,流霜那丫頭,我也一向隻當她是普通陪嫁丫鬟,從未有過他想。”
李氏點頭:“我知道你的品性。隻是...”她頓了頓,神色有些猶豫,“恕兒,有些話,我這個做繼母的本不該說,但事到如今,不得不說。”
嚴恕忙道:“娘請講,兒子聽著。”
李氏輕歎一聲:“你父親自己無二色,約束你們兄弟也很嚴,這本是好事。隻是他終究是男子,有些內宅之事,未必看得周全。”她看向嚴恕,眼中帶著憐惜,“你非我親生,但我視你如己出,這話絕無虛假。”
“兒子知道,娘待兒子一向極好。”
“正因如此,我才為難。”李氏聲音壓低,“你與月娘成婚兩年多,子嗣上冇什麼動靜,而且她又是這個身體……彆人該怎樣議論?”
嚴恕一愣:“議論什麼?”
李氏苦笑:“議論我這個繼母苛待繼子,故意為你娶個不能生育的妻子,還不給你納妾,好讓我親生的願哥兒獨占家產。”
嚴恕愕然:“這...這從何說起?我和願哥兒兄友弟恭,絕無可能為了家產之事起什麼紛爭。”
“正是如此,但是人言可畏。”李氏打斷他,眼中泛起淚光,“願哥兒才十二歲,我豈會存這種心思?可外人不知內情,隻會往壞處想。嚴家祖產本就豐厚,你生母吳氏當年嫁妝之豐,嘉興誰人不知?若你無子,按禮法得過繼願哥兒將來的兒子繼承長房。到那時,這些產業便都歸於願哥兒一脈了。”
她聲音更低:“到那時,彆人會怎麼說?說我這個繼母處心積慮,給前麵夫人的兒子娶個病弱之妻,好讓自己親生的兒子占儘家產。願哥兒是你弟弟,你們兄弟感情甚篤,可外人哪裡知道?他們隻會看到結果——長房絕嗣,二房得利。”
嚴恕心中如翻江倒海。他從未想過,自己家產豐厚反而成了旁人猜忌的由頭。
李氏繼續道:“我知你父親厭惡納妾之事,可此一時彼一時,月孃的情況特殊,若一味堅持,隻怕反而害了整個家的名聲。”
“那依孃的意思...”
“帶上流霜吧。”李氏握住嚴恕的手,“不一定是真要收房,隻當多個人伺候,也堵了外人的嘴。你父親那邊,我去說。”
嚴恕猶豫:“父親那邊,恐怕...”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李氏眼神堅定,“今夜我便與你父親說去。你且去準備行裝,明日按時啟程。”
李氏端著茶進屋,嚴侗正對著窗外出神。聽到動靜,他轉過身。
“這麼晚了,還不歇息?”李氏輕聲問。
嚴侗搖搖頭,接過茶盞:“恕兒的事,你怎麼看?”
李氏在對麵坐下,沉默片刻才道:“老爺,我知你痛恨納妾之風,講究修身齊家,這些我都懂。可恕兒的情況特殊,咱們不能隻顧著自家規矩,不顧孩子的處境。”
嚴侗皺眉:“我嚴家清譽,豈能因流言而廢?”
“不是廢,是權變。”李氏聲音溫和卻堅定,“恕兒是前房姐姐留下的獨子,我雖為繼母,卻從未有過二心。可外人不知,隻會說我這個繼母苛待前房子嗣。嚴家的產業你清楚,加上吳姐姐當年的嫁妝,若恕兒真無後,到那時,你讓我如何自處?讓願哥兒如何麵對兄長?”
她頓了頓,見嚴侗神色鬆動,繼續道:“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怕恕兒沉迷女色,荒廢學業。可你的兒子,你還不瞭解嗎?他不是那樣的人。他與月娘感情深厚,若非月娘堅持,他絕不會提此事。如今隻是帶個丫鬟北上照料,未必真會收房,不過是安月孃的心,堵外人的嘴罷了。”
嚴侗長歎一聲:“肖月那孩子,確實可惜了。才學品貌都是一等一的,偏偏身子..……”
“所以咱們更該體諒她。”李氏接話。
書房內又陷入沉默。炭火盆裡的火光在嚴侗臉上跳躍,映出他掙紮的神色。
良久,他緩緩道:“此事……你看著辦吧。”
李氏心中一鬆,知道丈夫這是默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