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是闔族祭祖的日子。嚴家的祠堂位於嘉善縣城的北郊,三進院落,規製嚴謹。這一日,族中男丁無論遠近、貧富,皆需到場,依序排列。女眷則於後堂或兩側廂房觀禮,不得入正堂。
由於現任族長年事已高,本應由嚴恕這一支的長房嫡子嚴修代為主祭,但嚴修多年放浪形骸,於族中事務向來淡漠,近年更是鮮少露麵。族老們幾番商議,最終公推持身嚴謹、有功名在身且處事公允的嚴侗代為執禮。嚴侗雖再三謙辭,終究難卻眾議,隻得應承。
故而今年祭祖就由嚴侗暫代族中主祭。他早早便帶著嚴恕、嚴願來到祠堂,與幾位族老一同檢視祭器、祭品。
祭品依古禮,牛羊豬三牲雖備,但嚴侗特意囑咐“取其誠敬,不求豐奢”,故皆選適中者,陳列亦樸實無華。香燭紙錠,亦是普通之品,並無格外精巧炫目之物。這與周圍富庶人家的描金禮器、精製供果形成了微妙對比,但無人敢質疑嚴侗的決定,他持身清正,學問又高,在族中威望素著。
祭禮前,眾人陸續抵達。嚴侗攜嚴恕、嚴願早早到場,檢視諸物。嚴修來得不早不晚,神情疏淡,與幾位族老略一拱手,便靜立一旁。他身邊隻跟著次子嚴思。他的長子嚴誌已經對外宣稱早逝,而三子嚴念外出經商,此時竟未歸來。
幾位族老見嚴修身旁空缺,又聽聞嚴念年關仍在異地,麵上雖不顯,眼中皆掠過不讚同之色。年節不歸,已是不孝;族祭缺席,更是對祖宗的大不敬。有族老忍不住低聲對嚴修道:“文遠,念哥兒今年……又不回了?”
嚴修眼皮也未抬,隻淡淡道:“生意上的事,絆住了腳。已寫了信回來告罪。”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那族老碰了個軟釘子,也不好再說什麼,隻搖頭歎氣。嚴侗在不遠處聽得真切,眉頭微蹙,卻未發一言。他知道兄長性情,多說無益,隻是這“不歸”與“告罪”,落在重視宗族禮法的族親眼中,終究是失禮。
辰時正,祭禮開始。嚴侗玄服肅立,主持儀式。嚴修作為長房代表,立於其側稍後,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嚴恕緊隨父親身後,再後是各房按輩分、長幼排列的子弟,黑壓壓一片,鴉雀無聲。
禮儀繁複,嚴侗聲音沉穩洪亮,舉止一絲不苟,無可挑剔。誦讀祖訓、家訓時,眾子弟齊聲跟讀,聲震屋瓦。嚴願排在少年隊列中,起先尚能跟上,待到一段稍長的《朱子家訓》節選,他因緊張,加上平日功課不牢,竟在中間打了個磕絆,聲音明顯滯後了一拍。在整齊的誦讀聲中,這細微的差錯,卻如平靜水麵投入一顆石子。
嚴侗背對眾人,身形紋絲未動,誦聲亦未停。但嚴恕分明看到,父親執著祝版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側前方的嚴修,嘴角似乎極淡地向上彎了一下,不知是嘲是歎。後排已有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瞥向嚴願的位置。
祭禮依序完成,直至禮成,嚴侗始終麵色端凝,未見異樣。
禮畢,眾人退出正堂,於前院敘話。氣氛稍緩,族人間開始寒暄。嚴侗被幾位族老圍著,討論來年春祭、族田等事。嚴修則獨自踱到廊下,望著庭中古柏出神。嚴思安靜地跟在他身後。
嚴願自知闖禍,縮在嚴恕身邊,大氣不敢出。方纔那位詢問嚴念歸期的族老,此刻又與一位相熟的堂親低聲交談,目光掃過嚴願,又望瞭望廊下孤清的嚴修父子,輕輕搖頭。
一位遠房的堂叔,笑著走過來拍了拍嚴恕的肩膀:“貫之侄兒的氣度越發沉穩了,不愧是入過國子監的。願哥兒……”他瞥了一眼低著頭的嚴願,話裡有話,“年紀還小,多加曆練便是。隻是這書還是要讀熟些,祭祖大事,關乎闔族體麵,馬虎不得。”這話聽著是關懷,實則是點出方纔的失儀。
嚴恕不動聲色,側身擋了擋弟弟,溫言道:“謝堂叔提點。舍弟年幼,初次參與大祭,難免緊張。回去後,定當督促他熟讀禮文,不負教誨。”
嚴恕知道,父親代行主祭,本就承受著格外的審視。弟弟的失誤,與伯父一房的“不羈”,在此刻被族人有意無意地聯絡在一起,成了對父親治家能力的一種隱性質疑——連自家子弟都未能全然合乎禮度,如何代掌全族祭祀?
果然,待族人散得差不多了,嚴侗方踱步過來。他先看了一眼低頭不語的嚴願,未立即發作,隻是對嚴恕說:“今日祭禮流程若比之古禮,何處尚有不同?回去寫個條陳。”
“是。”嚴恕應下,知道這是父親在考校他對禮儀的觀察與理解。
嚴侗這纔將目光落在嚴願身上,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今日所誦祖訓家訓,回去各抄二十遍。除夕前,需一字不差背出。若再有疏漏,年後開祠堂,你便不必來了,在家閉門讀書。還有,正月裡你不必出門了,在書房將《顏氏家訓》抄完。”懲罰比預想的更重。
嚴願眼眶微紅,卻不敢辯駁,低聲道:“兒子遵命。”
此時,嚴修與嚴思也走了過來。嚴修對嚴侗略一頷首:“有勞二弟。”目光掃過嚴願,冇說什麼。
嚴侗拱手還禮:“分內之事。”兄弟二人之間,瀰漫著一種客套而疏離的氣氛。
嚴思則對嚴恕微微點頭示意,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歸家的路上,馬車內一片沉寂。嚴願垂著頭,大眼睛裡透出不安與委屈。嚴恕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怎麼辦呢?作為他爹的兒子,總是比彆人多幾分壓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