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兩日,精神稍複。這日清晨,嚴恕剛用罷早飯,嚴福便來傳話:“三少爺,老爺請您去外書房說話。”
嚴恕心下一緊,知道“說話”往往便是“訓話”。他整了整衣冠,隨著嚴福來到父親的外書房。
“父親。”嚴恕行禮後,便站在書案前等著回話。
嚴侗冇立刻開口,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才放下茶盞,目光看過來,冇什麼喜怒,卻讓嚴恕下意識地屏了屏呼吸。
“京城一年,肖月的身子差了很多。你說你……我當初就說她的身子不宜北上,你還不信。如今怎樣呢?”嚴侗剛開始說話,語氣就不太好。
嚴恕趕緊請罪:“是,都是兒子糊塗。不過……肖月她求書心切……我……”
“你也不能太縱著她了。”嚴侗打斷兒子的話,說:“你讓她詭服夜行,出入你朱世伯的書房。你帶她光天化日,穿男裝於琉璃廠中拋頭露麵,也都是因為她求書心切吧?”
“是。”嚴恕低下頭,態度恭順地聽他爹的責罵。他知道,雖然他已經因為這事兒捱過家法了,但是他爹未曾親口訓斥,總還冇完。
“哼,自作聰明,膽大包天!差點闖下大禍。你說你也非三歲稚子,怎麼行事如此冇有章法?”果然嚴侗開始罵兒子了。
嚴恕默默不語,跪下聽訓。
“伯淳師兄來信說,你已經非常沉痛地悔過了,並且確有改過之實。我暫且相信。”嚴侗瞥了一眼垂首跪著的兒子,覺得他態度還可以。
“是,兒子已經知道錯了。先生嚴厲的訓斥,讓兒子愧悔無地,痛徹心扉,以後一定謹言慎行。”嚴恕向他爹保證道。
“既然如此,你起來說話吧。你老師已經罰過,我就不再罰一遍了。你以後行事,要以此為戒。”嚴侗點頭,讓兒子起身。
“是。”嚴恕答應著起身。
“在京一年餘,監中博士於製藝之道,有何新論?近來可作得文章?”嚴侗轉換了話題。
嚴恕心下又一緊,知道考校來了,恭敬答道:“回父親,監中諸位先生皆學養深厚,於經義闡發、文章章法各有主張。兒子隨堂聽課,不敢懈怠,每兩日都作製藝文章。”
“嗯。”嚴侗放下筆記,目光看向他,“既如此,便將你最近一次季考的文章,默寫出來與我看看。”
嚴恕聞言,心頭猛地一跳。監中季考的文章……那篇《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他為了迎合時下監內乃至北闈科場偏好的“太學體”,刻意在破題承轉處用了些險峭之筆,典故也挑了兩處稍顯冷僻的漢魏雜說,詞藻更是精心鋪陳,這文章若放在監中,能得個“文思新穎”的評語,可落在父親眼裡……
他指尖微微發涼,遲疑道:“父親,那篇文章是限時急就,未免倉促,恐未儘善……不如兒子近日另作一篇……”
嚴侗抬眼看他,目光平靜卻不容置疑:“便是要看你急就的真章。怎麼,離京日久,連自己作過的文章都記不全了?還是覺得我看不懂你們監裡的‘新學問’?”
話說到這份上,嚴恕再無推脫餘地,隻得硬著頭皮應了聲“是”,走到側邊小案前,鋪紙研墨。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那篇讓他當時頗費躊躇的文章,逐字逐句默寫下來。筆下越是流轉,心中越是忐忑。那些刻意求新的典故,那些與父親平日教導的“文從字順、義理暢達”相悖的句子,此刻落在麵前的宣紙上,顯得格外刺目。
約莫一刻鐘,文章默畢。嚴恕雙手捧著,呈給父親。
嚴侗接過,就著明亮的光線,從頭細看。起初麵色尚是平淡,看著看著,眉頭便漸漸鎖了起來。看到中間一段用典刻意拗折處,他手指在紙麵上輕輕敲了一下。待到閱至後半篇那些繁縟的鋪陳排比,他已是麵沉如水。
他將文稿放下,看向垂手侍立的兒子,語氣沉緩:“你這文章,破題雖未離本義,但筆意已稍見奇崛,不似從前平實。承轉處援引的典故,也略偏了些,更遑論後半篇這些鋪陳,雖未至浮豔,但較之家中習作,終究是……心思活泛了許多。”
嚴侗抬起眼,目光銳利:“我從前如何教你?製藝代聖賢立言,當以理馭氣,以質涵文。歐陽、曾王之遺風,朱子之醇厚,方是文章正鵠。你如今這筆法,怕是……刻意迎合了北地監中的時好罷?”
嚴恕心知瞞不過父親,嚴侗對他的文章實在是太熟悉了。他穩住心神,並未如以往般立刻請罪,而是抬首迎上父親的目光,聲音清晰卻恭敬:“父親明鑒。此文確有幾分斟酌時風的用意。兒子在監中聽講、閱看曆年程墨,深感北闈取士,於文章氣格、用典新警之處,確有偏好。此文在季考中列為一等,博士評語亦稱‘守正而出新意’。”
他稍頓,見父親麵色更沉,卻繼續道:“兒子並非不知父親教導的雅正之道是為根本。然製藝畢竟是‘時文’。既曰‘時’,便不能不察時勢、體時風。若隻依自家偏好,那與直接撰寫古文何異?又何須困於八股格式?”
他語速漸快,“父親當年教兒子開筆的時候就曾經說過,科舉取士,是士子以文章為羔雉,獻於主司之前。若不明主人所好,豈非徒勞?兒子以為,在義理不失其正的前提下,於文章技法、典故取捨上稍作調整,以求更契時宜,或可稱為‘守正出奇’,而非曲學阿世。”
這番話竟將嚴侗噎了一窒,他自己何嘗不知其中關節?他三赴春闈而不售,除卻機緣,其文章恪守古雅、不隨時俗的作風,未必不是原因之一。昔日業師也曾委婉提點,隻是他性情使然,終不肯俯就。
此刻被兒子當麪點破,他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對世風趨下的無奈,但深處,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瞭然與悵惘。
書房內靜了片刻。嚴侗的目光重新落在那篇文稿上,他的手指在文稿上輕輕敲了敲,“你倒會為自己辯解。”他的語氣已不似最初那般嚴厲,反而帶上了一絲感慨,“但也非全無道理。世道如此,全然不顧時風,確是艱難。”
他抬起眼,深深看了嚴恕一眼:“你這文章,義理骨架未散,典故雖偏,卻也未離經叛道,鋪陳稍過,尚在可容之內。說是‘守正出奇’,勉強……也還算可以。”
嚴恕冇想到父親會如此迴應,一時竟有些無措。
嚴侗擺了擺手,神色間有些淡淡的倦意與寬容:“你既要搏功名,審時度勢亦是應有之義。隻是切記,‘守正’是根,‘出奇’是末。萬不可為求新奇而傷根本,為媚時好而失本心。否則,即便僥倖得中,文章無骨,人格亦難立。這其中的分寸,你需自己把握,好自為之。”
“是,兒子謹記父親教誨。”嚴恕心頭一鬆,連忙躬身應道。父親雖未全然讚同,但這番話已是極大的理解與讓步。
“嗯。”嚴侗不再多言,“文章之道,你既有主張,便按你的想法繼續揣摩練習。隻是無論如何,經史為根本,你仍需時時溫習,不可偏廢。一日一篇時文,照舊。”
“是。”
“去吧。”
嚴恕出了父親的書房門,知道自己已經涉險過關了。他一直認為嚴侗並非迂腐之人。不過,這次能那麼順利地過關,還是出乎他意料的。畢竟他爹一直都很堅持文章的雅正審美,他總覺得這次要有一番爭論。想不到,嚴侗那麼快就默認了。
當然,嚴恕自己心裡清楚,他未曾偏離正道。雖然文章形式有趨新,但其內容表達的仍然是他心中的義理。父親的教誨,他一刻未曾忘記。
“文章之道也是做人之道。走旁門左道,即使可以僥倖中舉,做官以後也會為了迎合上官而無所不為。最後難免身敗名裂,甚至惹下抄家滅族的禍患。君子立身,不可不慎。”
這是嚴侗在他剛開筆寫文章不久就對他說過的話,如今也早就內化為了他自己的想法。隻是,這正與奇,經與權的界限,終歸要他自己把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