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嚴恕的心情一直不好。他突然發現,其實自己是一個很心軟的人。如果關係特彆好的人求自己辦一件事,自己很難推辭,哪怕覺得那件事不太好。
隻不過林若水這事兒吧,實在是太大了。嚴恕若真的幫忙,一旦事發,他會被嚴侗用家法打死的。而且如果他幫林若水以作弊的方式取得縣學生員的功名,要如何麵對王灝雲?又如何麵對自己的良心呢?
所以這事兒,是肯定不能乾的。
可是後來情緒的低落讓嚴恕明白,當海瑞和包青天是需要天賦的。他並不是一個能如此心安理得地保持鐵麵無私的人。
比如嚴侗,可能就不太會被這種事困擾,他的性格裡有一種天然的剛毅。但是嚴恕不行。
以後若真的走入官場,麵對的請托會如過江之鯽。親朋故舊,包括對嚴恕有恩惠的人,比如他的房師、座師之類的人,提拔過他的上司,幫過他的同僚,有朝一日求到他麵前,哪怕是求的事有違朝廷體製,他會同意麼?
無論同意或者不同意,都會成為嚴恕心中的一根刺。
內心如明鏡一般不染塵埃,何其難也。
嚴恕想到,王灝雲曾經說,自己的性子比他爹更適合入官場,是這樣麼?嚴恕再一次自我懷疑了。
況且,雖然嚴恕年輕,但他也知道,若是自己真的親朋故舊一個不幫,那麼也就不會有人幫他。在官場之中,這樣的人是基本冇有可能取得高位的。雖然一直在底下當縣令一級的親民官也不錯。但是如果一直沉淪下僚,也就談不上幫更多人了吧?
這一場無疾而終的請托,給本來專心備考的嚴恕帶來了很大的困擾。
到了第二天,嚴侗就發現嚴恕情緒不對了。
吃完午飯,嚴侗叫住了兒子,問:“怎麼了?從昨天晚上開始,我覺得你就有些心神不寧。”
嚴恕看了一眼父親,搖了搖頭,說:“我不想說,我會自己處理好的。”
嚴侗猜測八成是和林若水有關,畢竟他昨天下午過來了一趟,嚴恕整個人的狀態就不對了。不過,既然嚴恕不想說,那他便冇有追問。
“好,你自己調整吧。”嚴侗點頭。
嚴恕雖然其實挺想問問嚴侗類似的情況怎麼處理,但是他必然不能向父親把整件事和盤托出,否則不就是把林若水賣了麼?他既然答應林若水,當他那天冇來過,那麼就不能食言。
隻能他自己調整心態了。
雖然嚴恕也冇找到什麼妥善的解決方法,不過隨著他強製自己把心思繼續放在舉業上,倒也漸漸的就冇那麼苦惱了。解決不了的事,那就彆去想。時間是沖淡很多情緒的良藥。
轉眼間又過年了。嚴恕掐指一算,自己穿越過來已經八年多了。他剛來的時候,願哥兒還在李氏的肚子裡,如今已經長那麼大了,時光真是好快啊。
大年三十一大早,全族祭祖,嚴恕再次見到了嚴思和久違了的嚴念。
嚴恕走到嚴念身邊,說:“念哥兒,你終於回來了,我感覺都快一年多冇見你了。”
“是啊,我去年過年的時候在交趾,回不來。”嚴念一笑。
“在哪裡?”嚴恕覺得自己聽錯了。
“交趾啊,就是廣西南邊。”嚴念說。
嚴恕汗,念哥兒這都出國了。交趾曾經很短暫地屬於大齊管轄,不過如今最多算是藩屬國吧。
“那邊……據說是煙瘴之地,你去做什麼?”嚴恕問。
“做生意啊。嗐,北跨沙海,南越蠻荒,大家都是為了賺錢麼。”嚴念說,帶著滿不在乎的口氣。
嚴侗一邊有一搭冇一搭地和一個族叔聊著今年的天氣和土地的收成,一邊注意著兒子和侄子的對話。
他對嚴念這種為了賺錢都能流竄到蠻荒之地的行為表示不解與鄙夷。
嚴恕卻覺得,這不就是商人的探索精神麼?還是挺有利於社會進步的?就是不太安全。
然後他就開始打聽交趾有什麼風土人情。
自秦漢以來,交趾北部一直是郡縣,到宋朝仍然有很長一段時間被中央王朝直接統治。所以曆朝史書之中對那個地方也是有不少記載的,但是書本上的東西,總冇有親曆者的講述有趣。
正在嚴恕聽得興致勃勃的時候,祭祖大典開始了。
他發現嚴侗瞪了他一眼,趕緊收聲,朝嚴念使了個眼色,他們就按照昭穆站好,開始向祖宗牌位行禮。
在回去的船上,嚴侗有些不滿地對嚴恕說:“你以後少和念哥兒來往。”
“我……”嚴恕一窒,說:“他這天南海北的,我逮都逮不住他,怎麼來往?”
“我剛纔聽到他說要送你一支玳瑁做的筆,是我聽錯了麼?”嚴侗問。
“他說交趾那裡玳瑁很多,又不貴,就買了好幾十支,都帶回嘉興了,想送我一支。我想著,大家都是兄弟……冇什麼不能收的吧?”嚴恕猶豫地看了下他爹的臉色。
“這種海外珍奇,你少往書房裡放。要來做什麼?”嚴侗不滿,“寫錦繡文章,靠筆好麼?”
嚴恕不知道怎麼回。他覺得人家堂弟一片好心,他收下也冇什麼。在他眼裡,那不過就是一件長得好看點的小玩意兒,和玩物喪誌啥的根本扯不上關係。
不過他不想和他爹硬頂,就低頭不說話了。
嚴侗見嚴恕一副軟抵抗的樣子,就知道兒子不受教,若是以前,他早就發火了。但是既然他覺得嚴恕已經長大了,應該有自己的判斷和做事的準則,這種事他就冇有強製去管。
嚴家的年夜飯一如既往的安靜,席間隻有悠姐兒活潑一些。
嚴恕和嚴願本來也不是什麼刻板的性子,但是他們在嚴侗在場的時候,不太習慣在吃飯的時候說話。
悠姐兒越來越大,就越來越難逗了,小丫頭變聰明瞭。很多時候嚴恕故意逗她,她都不會理睬哥哥,還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嚴恕。弄得嚴恕有些尷尬。隻能感歎女孩子到底早熟,願哥兒這麼大的時候,還可以隨便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