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灝雲吩咐家仆把李平泰幾個人安排在驛館歇息,並承諾會送他們上京城。
李平泰千恩萬謝地走出房門以後,嚴恕問王灝雲:“先生認為,他說的可有假話?”
“你以為呢?”
“我覺得,他說的都是真的。”嚴恕肯定地說。
“我亦以為如此。”王灝雲長歎一聲。這大齊官場,上上下下,都爛到了什麼程度?從饑民口中奪食,貪墨賑災款,還殺害勘察的官員。膽大包天不過如此吧?
而這也意味著山陽縣令甚至淮安知府已經豁出去了,如果這件事東窗事發,光他們兩顆腦袋,是平息不了的。甚至,整個淮南東省的官員,都已經不能信任。狗急跳牆,他們能做出什麼事,連王灝雲都無法揣測。
嚴恕見王灝雲沉吟不語,知道這件事已經十分嚴重。
“貫之,你會騎馬麼?”王灝雲問。
“……不會。”嚴恕實話回答。他一個江南出生,平時都坐船出行的人,哪裡去學騎馬?
“算了,你坐馬車吧。我寫一封親筆信,你坐馬車,幫我送到河道總督汪日章那裡。我派兩個家人和你一起去,要快。”王灝雲說。
“河督?在邳州?”嚴恕問。
“是的。”王灝雲馬上攤開紙筆,開始寫信。
不一會兒,信件寫完了,他封上火漆,交給嚴恕,說:“汪日章是我的好友,我們兩個在遼東那會兒有過命的交情。這件事的細節,我在信裡不便明言,怕留下文字,給他惹禍。反正你一切都瞭解,就由你口頭轉述給他全部實情。如果他願意,我已經在信裡說了,請他以治水的名義派至少一百親信的河標南下淮安府,把李平泰一行人帶到河道衙門,再派親信家人護送進京。”
“入京以後呢?”嚴恕問。
“我會派家人飛馬入京,事先找相熟的禦史接應。你彆忘了,我曾在都察院當了好幾年的僉都禦史。”王灝雲說。
“事不宜遲,辛苦你立刻出發。我們不能讓忠臣蒙冤,惡徒枉法。”王灝雲鄭重地說。
“是,弟子遵命。”嚴恕雙手接過信件。雖然這信封是涼的,但是他恍惚間竟然覺得燙手。他知道這封信可能就係著那滿腔孤忠的英魂能否沉冤得雪,那貪墨賑災糧款的巨蠹能否最終伏法,他暗下決心,就算是死也要把信送到。
他又看向王灝雲,說:“萬一山陽縣或者淮安府弄險,想要殺人滅口,先生您這邊豈不是有危險?您身邊隻有幾十個衛兵。”
“他們哪裡來那麼大的膽子?這個你放心,我這邊絕對安全無虞。倒是你,從來未曾獨自行遠路,一切小心。趁山陽縣那邊反應過來之前,你快走。”王灝雲說。
嚴恕讓驛站差役隨便給他準備了一點乾糧,就上了馬車。王灝雲派了兩個家仆跟著嚴恕,一個趕車,一個權當保鏢,三人趕著車,拿著王灝雲的驛符,飛快地離開了清江浦的驛館。
上了馬車以後,嚴恕就深刻認識到了在古代坐車是一種什麼樣的折磨。
冇有輪胎,冇有水泥或者柏油馬路,顛簸起來那個叫酸爽。
嚴恕隻感覺自己坐在車上都能被顛得飛起來,頭撞到車頂。
不過如果他連這點苦都吃不了,那就不用當人了。彆人的身家性命,可能都係在他身上了。
好在趕車的王家仆役水平非常好,即使雪天路滑,化雪的地方又泥濘,他還是能把車駕得非常好。可以說是儘可能地又快又穩了。
從清江浦到邳州城,走官道三百裡不到,但路實在是難走。嚴恕一行硬是換馬不換人,除了停下來短暫休息了兩三個時辰以外,一直馬不停蹄,不到兩天就趕到了河道衙門。
這接近兩天的時間,嚴恕除了停下來的那幾個時辰,幾乎冇有吃一點東西,因為吃完他就會顛到想吐,也冇怎麼睡覺。他是憑著意誌力熬到了邳州。下車的時候,腿都是軟的,還好邊上的人扶了他一把。
來到大門口,遞上王灝雲的名刺,不一會兒就有人過來請嚴恕一行人進耳房喝茶。
嚴恕有些焦急地喝著茶,他雖然很渴,但更希望汪日章趕緊過來。
等了約摸一刻鐘,汪日章終於到了。
嚴恕趕緊站起來行禮:“學生嚴恕,見過汪總河。”
汪日章抬手讓嚴恕免禮,然後說:“我聽門房說,有伯淳兄的名刺,還以為他從嘉興去開封,特地繞了點路,來見見老朋友。想不到,他竟然派了個年輕後生過來。是有什麼事麼?”
嚴恕遞過王灝雲的親筆信,說:“這是老師給總河的信。請您拆閱,事態緊急。”
汪日章見嚴恕神色有些焦急,就接過信迅速瀏覽起來。
王灝雲的信寫得很簡單,一下子就看完了,汪日章神情嚴肅起來,他揮手讓伺候的人都下去,然後問嚴恕:“到底是怎麼回事?”
嚴恕將他們在清江浦驛站遇到的事一五一十都和汪日章說了。
說明情況以後,嚴恕繼續說:“如今先生仍然在清江浦的驛站,我怕山陽縣那裡已經反應過來了,他們雖不敢對先生不利,但我估計,先生一行想要離開驛館也已經很困難了。畢竟這是貪墨賑災款項,殺害朝廷命官的大事,牽累九族都不為過,他們會不會兵行險著?這實在是令人憂慮。”
“賢侄說的是。可是……這河標是朝廷的人馬,不是我的私兵……這……護送苦主這種事,與河道衙門一點關係都冇有。我用河標,有違朝廷體製啊。”汪日章猶豫。
嚴恕一聽,心涼了半截。這汪日章不肯承擔風險。
的確,這件事與河道毫無關係,即使李禹昌沉冤得雪,他汪日章也不可能立功受獎,反而可能因為私用河標而被禦史彈劾。而且這件事,一定是得罪整個淮南東省的官場的。一旦事發,山陽縣那幾個人固然活不了,但從總督巡撫到佈政使,即使這次受了牽累被處分,以後東山再起,豈不會記仇?
也就是說,若不看公利,這件事對汪日章隻有弊冇有利。
王灝雲與汪日章雖然是十幾年的交情,但是畢竟也那麼多年冇見了,官場沉浮,故人心誌已變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如果他不肯發兵,那要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