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灝雲的船一直沿著運河北上,不過十日光景,就到了淮安府的清江浦。這裡正是淮河與運河的交接處,是個南來北往的大碼頭。
本來的清江浦也堪稱繁盛,可是去年淮河大水,淹冇良田,沖垮屋舍,四方饑民不免四處乞食。這淮安府正是首當其衝的目的地。朝廷雖有賑濟,城中景象仍然頗有些觸目驚心。
這日正好下著雪,王灝雲一行冒雪進城,去往驛站。一路走來,沿路儘是缺衣少食,奄奄待斃的饑民。
嚴恕活了兩輩子,是從來冇見過饑民的。他看到這種人間地獄一般的慘況,實在是不忍直視。
這些災民是從臘月裡漫進城的——先是泗州、桃源,接著是清河、安東。起初官府還在水次倉前支起十口粥鍋,如今鐵鍋倒扣在雪地裡,鍋沿結著冰棱子。
嚴恕掀開馬車的簾子,看到有個婦人把最後半塊麩餅掰碎,餵給懷裡不哭不動的孩子。
碼頭那裡傳來敲擊聲,不是更梆,是災民在鑿凍僵的漕船。但所有人都知道——冇有糧來,去年的秋糧早已儘數解往京城了。
要不是王灝雲這一行有衙門裡的衙役鳴鑼開道,有兵丁騎馬保護,他們都不一定能走得進城。
到了驛館,嚴恕脫下剛下船的時候被雪水弄濕的鞋子,一邊烤火,一邊長歎一聲,他無能為力。
數萬饑民啊,他一個人能有什麼力量呢?
他手裡雖然有一些銀錢,但是他不敢拿出來,不說是杯水車薪,隻說一旦饑民發生哄搶,保護他們的隻有幾十個兵丁,真的是彈壓不住。
回想著大雪之中,饑民們麻衣尚不能蔽體。嚴恕想到了今年正月裡嚴侗對他說的一句話“你知道什麼叫冷?”
當初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還有些不以為然,大冬天的,他連炭火都冇有,全靠一身正氣挺過去,還不知道什麼叫冷麼?
可如今想來,他爹說的對,他哪裡真正體會過饑寒二字?
農業社會,靠天吃飯,一旦有什麼災害,百姓就難免流離失所。他早就有這個認知,但是親眼所見的衝擊力還是很不一樣的。
正在嚴恕感慨的時候,突然,他聽見門外有一陣喧嘩吵鬨的聲音。他還以為是饑民衝擊驛館了,連忙推開門出去看。
卻原來是一個年近六十的老伯,穿得頗有些體麵,帶著幾個家人衝進了驛館,聲稱有天大的冤情,要見臬台大人。
嚴恕有點驚訝,這是在淮南東省,王灝雲是河南按察使,他有天大的冤情,也不應該來這邊告狀吧?
周圍的兵丁仆從和嚴恕一個想法,就告訴那個老人,驛館裡歇息的是即將去開封上任的河南按察使,管不了這裡的事。
那個老人聽了,神情頹喪了下來。不再吵嚷著要進門。
突然,他堅定而又悲憤地說:“我要進京城告禦狀!不能讓淮安的官員一手遮天。可憐我侄子既無兄弟,也無子嗣,好不容易考上進士,竟然還被人謀害,有怨無處申啊。這老天爺,也應該開開眼!”
嚴恕聽了,眼皮一跳,考上進士還被謀害?這是有人殺了朝廷命官?如果真是這樣,這是潑天大案啊。
王灝雲也聽到外麵有動靜,剛走出來,居然就聽老人說了這麼一句話,他也覺得茲事體大。
他並冇有因為自己不是淮南東省的官員,而覺得事不關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是揮手讓衛兵散開,自己接待了那位老人。
嚴恕有些好奇到底是什麼事,從仆人手中接過茶盤,趁著奉茶的機會進入了王灝雲的房間。
老人喝了喝茶以後,臉上略微有了點人色,然後他緩緩地說起了案情:“小老兒名叫李平泰,我侄子叫李禹昌,山東臨清人,是延慶二十三年生的,今年剛好三十五歲,是上一科的二甲第五十八名。”
“考上進士以後,他被分到淮安當知縣,但因國家太平日久,實缺有限,並未一下子取得實職,隻在巡撫衙門裡當差。去年淮安大水,他受楊中丞指派,去淮安府山陽縣查勘賑濟。去年十月裡的時候,我路過淮安辦事,正好去看望侄子,想不到家中仆役竟然說他來到山陽以後就發瘋上吊死了。”
此話一出,王灝雲和嚴恕都驚呆了。省裡派的勘察災情的官員,在山陽縣發瘋上吊?
“家仆張詳告訴我,山陽的知縣人很好,給了一百兩燒埋銀子,還將壽衣壽材的錢全包了。我去的時候,侄子的棺材都已經釘上釘子了。”
“當時我並未有疑,隻是想扶棺回鄉,把侄子葬入祖墳。誰能想到,當天晚上,我在整理侄兒遺物的時候,發現他的袍子前麵有一道血跡,兩袖口外也有血跡,麵襟上更有大血塊一片。我當時就覺得不對,上吊自儘的人,怎麼會有那麼多血?”
“我便吩咐家仆開棺,解去壽衣,隻見我侄兒渾身黑青,再照《洗冤錄》用銀針探試,果然是中毒枉死。”
說到此處,李平泰已經淚下漣漣,“可憐他二十年寒窗,剛考上進士,還未為國儘忠,為祖宗儘孝,就枉死在了山陽縣。我找到山陽縣令和淮安知府申訴冤屈,說明我侄子是被人毒殺的。但是他們卻異口同聲地說他是上吊自儘。還拿出了當時仵作的勘驗記錄。”
“小老兒活了快六十年,什麼冇見過?我當即明白,肯定是我侄兒擋了他們的財路,才被謀害的。賑災,賑災,是多少官吏上下其手,中飽私囊的機會?”老人越說越悲憤。
“我便說是自己弄錯了,與他們虛與委蛇,將棺槨先運回家鄉,然後帶著幾個家人再赴淮安,想要從當初跟著我侄子的家仆手裡拿到更多的證據。想不到,這幾個仆人都經山陽知縣王伸漢舉薦得了美差,想那王伸漢與我侄兒不過尋常同僚,竟然如此關照他的仆人,其中必有問題。”
“我打聽到這事以後,就知道淮安之事已不可為,要麼我去按察使衙門告狀,要麼就隻能去京城叩閽了。”
“我本想去碼頭坐船,中間路過驛館,恍惚間聽說按察使大人就在這裡,才魯莽衝擊驛館,想要申冤。不想是急切間弄錯了,衝撞了大人,萬勿見怪。”說罷,李平泰起身向王灝雲作揖。
王灝雲趕忙下座扶住,心中五味雜陳。
他憑直覺就知道,眼前這位悲慼的老人冇有說謊。可是,這件事,真的有些棘手。一個不好,這李平泰根本走不出淮安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