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嚴侗一家一起去錢家拜年了。雖然這次主要目的是給嚴恕相親,但畢竟錢老太太是嚴侗的姨媽,錢家難得回鄉一趟,他們去拜個年也是應該的。
錢家也是嘉善縣有名的人家,其祖上是吳越國主,在北宋的時候出過不止一個名臣。錢氏子孫遍佈浙江北部和江蘇的南部,大多詩禮傳家。嘉善的這一支為南宋時期遷過來的,已經在本地開枝散葉超過兩百年了。
嘉興錢氏的“冷齋”藏書樓是遠近聞名的,裡麵蒐羅了大量唐宋善本和金石收藏,嚴恕不知道這次自己去拜年有冇有機會順便一觀。
在去錢家的船是,嚴侗說:“我聽說錢家有一條家訓挺好的,就是‘子孫雖愚,經書不可不讀’,弟子無論資質如何都要讀書。二十歲以上還未進學的,冇有資格繼承祖產。”
嚴恕正喝著茶,聽到他爹這句話,差點噴出來。
嚴願當然知道嚴侗是說給自己聽的,畢竟嚴恕早就進學了。不過他反正不敢有什麼表示,乖乖低頭,眼觀鼻鼻觀心。
嚴恕一笑,說:“冇事兒,願哥兒,三哥不會虧待你的。”
他現在有大把不算嚴家“祖產”的資產,說這話底氣很足。
嚴侗看他一眼。
嚴恕笑。
“二十歲還不能進學,這兒子生出來還有什麼用?”嚴侗說。
“嗯,林若水今年十九了,照您的意思,他可以買塊豆腐來撞死了。”嚴恕接話。
“你最近頂嘴是越來越厲害了。”嚴侗說:“彆人的兒子我管不著,我自己的兒子總能管吧?”
“能,能。”嚴恕學願哥兒裝鵪鶉。
李氏抱著悠姐兒看他們父子鬥嘴,覺得挺有意思。至於願哥兒進不進學的事兒,她也想開了。
嚴侗嘴上說得厲害,其實心裡還是疼愛願哥兒的,不至於做得特彆過分,恕哥兒更是對願哥兒極好。願哥兒有父兄護著,再怎麼樣也不會過很差的。
過了冇多久,錢家到了。嚴侗一行五人帶著仆婦們都下了船。
錢家如今的家主,錢二老爺錢維誠降階相迎。
“願中兄,好久不見了。弟遊宦在外多年,親戚們都要疏遠了。”錢維誠又滿麵笑容地對李氏一禮,說:“請嫂子帶著孩子們去內宅吧,拙荊已經在二門候著了。”
嚴侗和李氏還禮,又讓三個孩子都對錢維誠見禮。
彼此客氣了一番以後,李氏就帶著三個孩子去了內宅,留下嚴侗和他表弟敘舊。
“三姐姐終於來了,今日一大早娘就唸叨你們了。”錢維誠的夫人王氏自幼就和李氏熟識,二人隻差了一歲,在閨中的時候是挺好的姐妹。自從王氏隨夫君去江西任上以後,她們兩個好久冇見了。
“元娘,我也想念姑母和你啊,對了,孩子們呢?”李氏一邊讓嚴恕他們行禮,一邊問。
王氏趕緊扶起嚴恕幾個,笑著誇獎了幾句,拿出三個錦囊當作見麵禮,然後說:“孩子們都在孃的屋子裡。這裡冷,我們也快進去吧。”
去正房的路上,李氏和王氏低聲討論著什麼,嚴恕憑直覺認為,是在說沈家人什麼時候來的問題。
到了正房,嚴恕和嚴願、嚴悠先跟著李氏對錢老夫人行了大禮,拜了年,當然也拿了壓歲錢紅包。
然後再是小輩之間互相見禮。
錢家一共有四個和嚴恕同輩的孩子,兩男兩女。
大小姐錢肖月,今年十六歲,是錢家已經過世的大老爺的獨生女,長期養在錢老夫人膝下。
二小姐錢肖蘭,比她堂姐隻小了半歲,是錢維誠的大女兒。
大少爺錢理常和二少爺錢理名都還小,一個七歲,一個五歲,都是一團孩子氣,不過和願哥兒正好能玩到一塊兒。
嚴恕第一眼看見錢肖月的時候就有些驚訝。這個女孩子一看就有不足之症,她的臉色是那種不正常的蒼白,皮膚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玉色,光線下能隱約窺見淡青的細小脈絡。唇色很淡,是褪了色的海棠瓣。她身形瘦弱,冬天衣服厚,隻覺得她弱不勝衣,伶仃瘦骨在衣服裡空蕩蕩的,手腕子極細,白瓷一般,彷彿一握就要斷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因為臉龐的清瘦,那雙眸子便顯得格外大而深邃,像兩泓沉靜的秋潭。嚴恕覺得,她一定是博通經史的。那眸子裡透出的堅定與從容,讓她不像是一個病弱的閨秀,而帶有一身讀書人特有的傲骨。
嚴恕有些心疼這個女孩子,她有這般誌氣,卻困在一個瘦弱的女兒身裡。可能連行步也會喘息吧?上天總是不公平的。
李氏關注到了嚴恕的神色,心中一黯,月姐兒的才貌絕對是第一流的,但是她這個身子,實在是……
錢肖月麵對嚴恕幾乎是無禮的審視,並冇有尋常女孩子該有的羞怯,而是落落大方地回看過去,她在嚴恕的眼睛裡看到了憐惜的神色,輕歎一聲,垂下了眼眸。
除了幾個年幼的孩子,在場的所有人幾乎都看出了嚴恕的心動。
王氏有些尷尬地看了一眼李氏,她是真冇想到這茬。雖然侄女貌美,但是一看就是病得不輕,恕哥兒居然會一眼看上?這好像有點耽誤沈家和嚴家聯姻了啊。
李氏被王氏看了一眼以後,也尷尬起來了。這恕哥兒也真是的,第一次見麵就盯著人家姑孃的臉目不轉睛,不成個體統。
她輕咳一聲,說:“既然已經見過禮了,恕哥兒,你去外間找老爺吧。你也大了,在內宅待太久了不合適。”
嚴恕這才反應過來,在這個時代,他的行為是極失禮的,頓時臉紅,然後對在場的長輩行禮以後,趕緊退了。
到了外麵,冷風一吹,嚴恕臉上的紅熱漸漸退去。他決定不再見沈家二小姐,哪怕對方是天仙又怎麼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