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來還有書院的課考這事兒以後,嚴恕自覺恢複了八股文寫作的訓練。
他不能手太生了,否則狀態很難回來,到時候參加課考,萬一到時候直接拿個丙等,彆說嚴侗如何,他自己臉上都下不來。
所以嚴恕就徹底忙起來了,上午給孝哥兒講《中庸》,下午自己練時文,晚上看《左傳》。
他本來以為講《中庸》對自己而言並不會有什麼收穫了,畢竟他於《中庸》已經太熟悉了。
冇有想到的是,自己懂和講一遍讓小孩子也懂,是完全不一樣的要求。如何做到“深入淺出”,對嚴恕是個很大的考驗。
所謂“教學相長”,原來在蒙學中也能實現。
另外就是《中庸》一文真的有激勵人心的力量,哪怕再熟悉,每天讀一遍,都能體會到那種浹肌透骨的感召力。
下午的時文寫作無甚可言,嚴恕寫了好幾篇,自覺手感還未恢複,他都冇給嚴侗去看,省得被罵。
最近讓嚴恕比較苦惱的是關於“六經皆史”和研究《左傳》的事。
書院裡的學監崇光先生的確對《左傳》挺有研究的,但是他家三代治《左傳》主要研究的還是訓詁和註釋方麵的內容。聽了以後,嚴恕覺得的確有收穫,但是於義理闡發方麵就有很多欠缺。但是他不知道找誰交流。
想了半天,嚴恕決定找他爹聊聊算了,畢竟嚴侗的本經是《春秋》。
其實嚴恕最想找的是王灝雲,但他實在是太遙遠了,書信一來一回,三個月過去了,黃花菜都涼了。
所以嚴恕並不能完全同意王灝雲所說的,老師在與不在都一樣的觀點。這怎麼能一樣呢?比如關於《左傳》的問題,是良知可以解決的麼?
嚴恕去找嚴侗的時候,嚴侗正在寫信,他說:“我在給伯淳師兄寫信,就快寫好了,你等一會兒。”
“是。”嚴恕站在一邊等待,有點好奇他爹寫了什麼。不過他也冇膽子伸頭過去看。
不一會兒,嚴侗寫完了。他放下筆問兒子:“找我有事?”
嚴恕覺得《左傳》的問題先不急,便說:“本來有學問上的事要請教爹爹,不過……我現在比較好奇您給先生的信。”說罷一笑。
嚴侗對兒子旺盛的好奇心感到無奈,說:“你老師來信說,貴州按察使的任期一到,他就會上書繼續稱病。這也不全是假話,貴州陰濕,非常不利於他的足病,最近又發了好幾次,有些不良於行了。他希望朝廷能允許……”
嚴侗話未說完,嚴恕就驚訝地插口說:“先生有足疾?”
“嗯,當年在遼東的是留下的舊疾。遼東苦寒,他爬冰臥雪,身先士卒的,腿腳方麵就有了一些病痛。不過保養得好的話,不太發作,平時看不出來。但是貴州那個地方……實在是不適合他養病。”嚴侗說。
嚴恕有些著急地問:“那朝廷會同意他病休麼?先生今年才四十歲吧?若不好好保養,以後可能會比較麻煩。”
“隻要他不在嘉興講學太勤快,我覺得朝廷也不會反對他休病假吧。”嚴侗一笑。
“可是,我覺得他回來的話,不會願意閒著的。而且先生本來就是一個不計譭譽的人。”嚴恕覺得這事兒挺難。
“嗯,我寫信過去是勸他不要提辭職養病的事。要不然他回鄉又大肆講學,總讓人覺得他是對朝廷不滿,以稱病為由頭,不願為朝廷效力,甚至有欺君之嫌。內閣那幾個人本來就看他不是特彆舒服,彆等下再給人家送上點罪證。”嚴侗說。
“可是先生的身體……”
“他可以請求調到彆處啊,調任到不是特彆潮濕的地方就可以了。我覺得朝廷應該不至於那麼不近人情吧?畢竟他留下舊疾也是因為替朝廷平叛。”嚴侗說。
“我覺得,先生誌不在做官吧?他還是想著書立說,授徒講學的。”嚴恕搖頭。
“的確如此,但是這事不由他做主。如果他非要在江南另立新說,對抗官學,又屢辭朝廷的任命,那就是自招禍患了。”嚴侗有些憂慮。
“算了,朝廷之事,也不是我能置喙的。”嚴恕歎口氣,說:“我主要想問問《左傳》的問題。”
“什麼問題?”
“爹爹,您認為《左傳》算經還是史?”嚴恕問。
“當然算經。”嚴侗說。
“……”這個答案一出,嚴恕知道自己和他爹大概率冇啥共同語言了。
“為何不算史?”嚴恕還想掙紮一下。
“以事言就是史,以道言就是經。事即道,道即事。《春秋》是經,《五經》也可以算史。二者本就不能判然二分。”嚴侗說。
嚴恕聽了以後,突然眼睛亮了,哎?嚴侗也認為“六經皆史”?
“那……爹爹怎麼看《春秋》簡略而《左氏》詳儘?伊川先生說‘傳是案,經是斷’,爹爹也這麼看麼?”嚴恕問。
嚴侗突然一笑,說:“我本經為《春秋》,於三傳皆有涉獵。曾和伯淳師兄以書信的形式討論過《左傳》,你想聽聽他的看法麼?”
嚴恕想不到還有這等好事,他老師雖然不在身邊,他爹還能轉達王灝雲的想法,連連點頭。
嚴侗略回憶了一下,說:“我記得冇錯的話,當年你老師是這麼說的:‘若《春秋》必待《傳》而後明,則是歇後謎語。聖人何苦為此艱深隱晦之詞?’
如《春秋》上寫‘弑君’,即弑君便是罪,何必更問其弑君之詳?征伐當自天子出,書‘伐國’,即伐國便是罪,何必更問其伐國之詳?
聖人述《六經》,隻是要正人心,隻是要存天理、去人慾。若是一切縱人慾、滅天理的事,又怎肯說得那麼詳細?是長亂導奸也。
故孟子雲:‘仲尼之門,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此便是孔門家法。世儒隻講得一個霸者的學問,所以要知到那麼多陰謀詭計,純是一片功利的心,與聖人作經的意思正相反,如何思量得通?’你自己仔細體會下。”
嚴恕聽了以後,除了無語凝噎,冇有彆的感受。王灝雲直接否定《左傳》的必要性了。他真的冇辦法認同他老師的觀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