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渡江北去,到杭州城內,天色已暮。
徐長青說:“白天的觀潮是嚴貫之安排的,晚上的夜遊西湖則是弟的手筆,諸位師兄請跟我來。”
大家不知道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就跟他一起走。
剛到湖邊,隻見一艘畫舫停在那裡。
徐長青招呼大家上船。嚴恕和嚴思對視一眼,都覺得情況可能不太對。
果然進入船中,就看見在艙室深處,有兩位女子靜默地候著。一位身著天水碧的羅衫,斜抱著一柄月琴,指尖輕搭在弦上。另一位則是一身月白,身形更纖細些,正垂首調理一管紫竹洞簫。
天水碧衫子的那位,生著一張極清減的瓜子臉兒,膚色並非明豔,而是一種溫潤的瑩白,彷彿上好的定窯瓷,在幽光裡泛著內斂的微澤。眉眼是細細長長的,不施黛色,眼波流轉。
月白衣衫的則另有一種韻致。臉型略圓潤些,帶著孩子氣的蒼白,下巴尖尖的,像一枚潔淨的玉墜子。她的眼睛要亮一些,是那種含著水汽的清亮,靜時如兩丸浸在涼水裡的黑水晶。
二人皆無濃妝豔飾,卻是天然一段風流。
果然是花船。嚴恕心中哀歎,他向身邊的嚴思低語:“這事兒不怪我吧?等下我離那兩個女孩子遠一些就行了吧?”
嚴思還冇說話,秦持中在一邊先笑了,說:“嚴師弟,要不你直接下船算了。”
徐長青聽他們的對話,有些奇怪,問:“怎麼了?這兩個女樂可是杭城有名的善才。我可是好不容易纔約到的。貫之不滿意?”
孫知承搶著說:“你知不知道貫之的父親是誰?”
“白水先生啊。”徐長青說。
“是啊,那你這不是在害貫之麼?”孫知承笑。
徐長青瞬間反應過來了,說:“嗐,白水先生遠在嘉興,貫之放心玩。”
嚴恕用可憐兮兮的眼神看一眼嚴思。
秦持中差點笑噴了,說:“馳之兄,你回去千萬彆和你叔父說。看把貫之為難的。”
嚴思也笑了:“我肯定不主動告狀。”言下之意就是,要是嚴侗非要問,那他不敢欺瞞。
於是眾人就拉著嚴恕坐下了。
徐長青見眾人都落座了,便說:“今夜乘船遊湖,我們不要俗樂,諸位師兄弟自己填詞,令她們二人唱曲,可好?”
趙端府馬上讚同,說:“正是,月下看西湖,燈下觀美人,如此雅事,豈可用舊詞?”
孫知承指向嚴恕說:“貫之,你的小詞不錯,今夜可以大顯身手了。”
縣學二人皆有些驚訝,他們想不到嚴侗的兒子竟然詞會寫得好,不過轉念一想,雪蕉先生的侄子,也說得通。不對啊,雪蕉先生的親兒子也在船上呢,冇聽說嚴思擅長寫詞啊。
嚴恕有些窘,他以前的詞基本都是抄納蘭性德的,然後自己改差一些。如此竊墨,到底有些不安。
徐長青聞言便說:“既然貫之的詞不錯,那就開個頭吧,不拘什麼詞牌,以月下西湖為主題即可。”
嚴恕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納蘭容若有啥寫西湖的詞,最後乾脆自己寫了。
略想了想,他提筆寫下一首《蝶戀花》
“薄暮武林湖上遊,孤峰黛簇,星火搖重牖。月眠菡萏香盈袖,風過芭蕉曲未休。
與君相約更傾酎,孤舟一棹,聽絃水色中。桂香佐酒人醉否,醒來郡亭看潮頭。”
“嚴師弟的詞清麗婉轉,貼合今夜的主題,挺不錯的。師弟,你要哪個歌女來唱你的大作?”秦持中笑著說。他覺得嚴恕的詞也就還好,倒並冇有孫知承誇得那麼出色,隻當嚴恕少年麵嫩,在這種場合不願意顯才。
嚴恕隨便指了一下那個綠羅衫的女子,說:“就她來唱好了。”
於是,侍兒將嚴恕的詞交給那個歌女,女孩子輕啟朱唇,素手撥絃,開始用《蝶戀花》的曲調緩緩唱來,如鶯啼燕囀。
這是嚴恕第一次在花船上聽女孩子唱曲,不免有些心神盪漾。
一曲唱完,眾人喝酒一杯。
“第二個誰來寫?”徐長青說:“下午寫過詩的晚上就免了,你們這些還冇寫過的,自覺一些。”
孫知承一笑,說:“我來,我來。再不寫要給你擠兌死了。”他與徐長青雖然不是同窗,卻早就認識,私下裡關係不錯。
此時畫舫已經行至三潭印月附近,孫知承向窗外望去,隻覺月華如水,他要來紙筆,寫下一首《鷓鴣天·西湖月明》:
“三十銀珠迸玉壺,燭龍銜鏡踏青蕪。燈船剖夜成菱鏡,塔孔穿雲作貫珠。
風斂袂,霧描圖。偶然驚起睡菰蒲。歸來袖滿蟾光碎,知是漣漪畫到無?”
寫完擲下筆,說:“讓邊上那個女孩子唱吧。”
月白衣衫的女孩子本來是吹簫的,如今要唱歌,自然就不能吹簫了,於是由旁邊的女孩子伴奏,她唱歌。
她的歌聲與同伴的不同,冇那麼溫柔,反而有些內蘊清剛之氣,在歌女裡顯得很有特點。
又是一曲唱完,眾人又喝酒談笑了一陣。
徐長青命船伕將船往斷橋那裡劃。他們從白堤登岸,夜晚有人漸少,斷橋石磴始涼,月如新磨,山複整妝,湖複平瀾。
“馳之,雪蕉先生的詞可是全嘉興府都大大有名的,你哪怕隻繼承令尊一半的詞才,也非庸手了。今夜不可推脫,必須作一首。”徐長青笑說。
嚴思皺眉,不過他看大家高興,就冇堅辭。來到湖邊亭中,取來紙筆,寫下一首《水調歌頭》:
“璧月出雲海,萬頃碎琉璃。孤山疑墮寒玉,梅鶴舊蹤迷。忽有蕭聲引渡,踏過六橋煙縷,星鬥漸垂衣。風起紫瀾皺,恍惚洛神移。
拾詩魄,循桂楫,入空漪。雷峰影淡何處,鐘蕩一聲遲。欲喚眠鷗同醉,卻怕荷衣難綴,清露濕鬚眉。莫問坡仙蹟,今古月如斯。”
“哎呦,好詞!馳之你以前都不肯寫,誰知竟然有如此之才!”趙端府感歎。
“那是自然,我就知道,虎父無犬子麼。”徐長青笑。
嚴恕對嚴思一笑,他知道嚴思應該有些反感彆人把他和他爹相提並論。不過他們畢竟是父子,彆人會那麼說,也是冇有辦法的事。
眾人於白堤上走了一會兒,又回到舟中。飲酒樂甚,扣舷而歌,以至於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