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垣將嚴恕帶入書房之中,親自上茶。
嚴恕笑著說:“師兄,你以前一直說自家寒素一類的,弄得我還以為你家有多貧寒,過來一看,全不是那麼回事。三進小院整整齊齊,你還有自己的書房,簡直是公子的待遇啊。”
李垣說:“家父木匠出身,家裡隻有幾十畝薄田,這在麗澤書院還不算寒素麼?”
“可是,我看令堂談吐……”嚴恕有些驚訝。
“家母的確是出身讀書人家,隻不過外家敗落已久。”李垣解釋道。
“原來如此,怪不得我看你弟妹的衣著談吐都似讀書子弟。”嚴恕說。
“他們不過是識得幾個字,家裡實在是冇有餘錢供我兩個弟弟科舉了。哎,我大哥早早跟著家父學木匠活,全家隻供著我一個讀書。可是,我何時能考中鄉試呢?真的是……”李垣臉上浮現內疚的神色。
“李師兄,今年八月就要鄉試了,如今不是悲春傷秋的時候。”嚴恕勸道。
“你說的是。”李垣也振作了一下精神。
“師兄,我這次來,是想請師兄幫我看兩篇文章。”嚴恕示意侍墨拿出他最近寫的兩篇四書題的八股文。
這兩篇文章都是將王灝雲對某些經義的理解融入了時文寫作。但是嚴恕自覺這種經義的理解偏差十分微妙,並不明顯。所以想找個對王灝雲的思想不是很熟悉的人,看看是否會被髮現。
李垣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又拿起其中一篇文章,再細看了下,說:“這是顧青先生對《禮》的理解?”
“什麼?不是,師兄你居然看出來了?”嚴恕震驚。
“如果我不知道你和顧青先生的關係,可能不一定能看出來。但是,還是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李垣一笑。
嚴恕這時候才覺得,自己上次對嚴思說的話,實在是過於托大了,儒者對經義的嗅覺是那麼的敏感。而且他老師目前的確有名滿天下的趨勢,再加上王灝雲是浙江人,鄉試考官熟悉他的觀點的可能性太大了。
如果被考官看出來了,那麼就隻有兩種可能。如果考官本來就是同情或者支援王灝雲的,那嚴恕就可能會被取中,如果相反,則百分百被黜落。這是不是太過於冒險了?
之後,嚴恕又和李垣討論了一下鄉試的墨卷最近六年風格轉變的問題。
李垣也知道如今江南幾省的鄉試傾向於取中那些突破陳規的文章。但是他的問題和嚴思是一樣的,就是天生氣質偏保守。不敢在鄉試當中冒險標新立異。
嚴恕苦笑,自己呢是膽子太大,嚴思和李垣呢是膽子太小。至於到時候誰能中舉,貌似全憑運氣。
因為不好意思在李家吃晚飯,不顧李垣的盛情挽留,嚴恕還是在申時就堅決告辭,登上了回家的船。
在回家的路上,嚴恕還在不斷思考文章的問題。突然船停了下來,嚴恕走出船艙一看,原來是今日天氣好,遊春的人太多,如今正是回城高峰,前麵堵了。
好吧,現代有堵車,古代有堵船。反正嚴恕也不急著回家,就安心等了。他坐在船頭,享受著下午的陽光,感覺也挺不錯的。
稍微等了一會兒,前麵的船動了,船伕剛想將船劃上去,突然,斜後方有一艘船擦著嚴恕家的船舷,超了上去,還連續超了好幾艘船。這一下子引起了眾怒,各種土語罵成一片。
前麵有一艘船就是不讓,而後麵的船要往前擠,就剮蹭了。
好麼,開鬥氣船,發生交通事故了。嚴恕看熱鬨不嫌事大,趕緊示意船伕圍上去看看。
根據罵人的土語判斷,那艘行駛特彆囂張的船不是本地的。江南地區十裡不同音,雖然互相基本能聽懂,但是各地特色的罵人的話真是千奇百怪,隔了一條河就有兩種罵法。內容都以問候對方母親和下三路為主。
隨著外縣的船伕越罵越難聽,那前麵的船艙裡出來一個青衣小丫鬟,俏臉含霜,說:“船裡是陳家的女眷,你嘴裡放乾淨一些。”
嚴恕聽了一驚,這……天涯何處不相逢啊。
陳在江南是個大姓,對方又不是本地人,知道啥陳家王家的?而且他們一看出來的是小丫鬟,就覺得這艘船上冇有男人,瞬間罵得更難聽了。調戲和挑釁的意圖十分明顯。
周圍知道陳家身份的圍觀者紛紛變色。
嚴恕一點都冇有要英雄救美的意思。因為他知道陳家的女眷是絕對不可能自己出來遊春的,身邊一定會跟著扈從,隻不過不會和女眷坐一條船而已。所以那艘外地的船上的人真是不知死活。
果然,對方還冇罵幾句呢。有一艘船就靠過來了,然後從上麵跳下三個五大三粗的家丁模樣的人,對著那個口吐汙言穢語的船伕就是一拳,對方猝不及防,竟然落水。
那艘船上的人瞬間慌了,嚷嚷著出人命了,要報官。
陳家家丁不屑地說:“你們辱及先太夫人和夫人,還惡人先告狀?我家先太夫人是朝廷親封的二品誥命。你們想著報官是吧?隨便你們去哪裡告,哪怕去浙江佈政使衙門,我家老爺也奉陪到底。”
那幾個原來還很囂張的人,馬上知道自己惹到了不能惹的人,默默救起同伴,打算溜了。
卻被對方家丁一把攔住:“往哪裡走?世上有那麼便宜的事麼?要麼跟著我們去見官,要麼就自己掌嘴十下以示賠罪,你們挑一個吧。”
嚴恕眉毛一挑,人家不過是無心之失,他們哪裡知道自己嘴裡罵的是有朝廷誥命的人?雖然的確有失檢點,但既然人家已經認栽打算跑路了,這陳家家丁未免得理不饒人了吧。
正在短暫的僵持中,陳家船艙裡傳來一個柔和的聲音:“陳禮,算了,他們是外地人,應該不是故意侮辱我陳家祖上,既然已經教訓過了,就不要計較了。天色快黑了,我們走吧。”
家丁聞言,躬身說了一聲:“是。”然後轉頭說:“便宜你們了。我們走。”
說罷,便又帶著兩個人跳回了自家的船。周圍看熱鬨的船這個時候已經散開一些,陳家的船就劃走了。
嚴恕雖然冇見到船上那個柔和的聲音的主人,但是他鬼使神差地就覺得那是陳琰。
嚴恕剛剛安定下來的心湖,又起了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