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灝雲的回信到了京城以後,吏部的任命很快就下來了。這個時代的文書行政效率還真不低,三月初,調令到達嘉興,任命王灝雲為貴州按察使司的按察使,總管一省刑獄。
雖然早就知道這個結果,但嚴恕接到訊息的時候還是眼神一暗。
“伯淳師兄說他本月中旬就啟程去貴陽了,你這幾日要不要去秀水看看他?”嚴侗問。
“我聽麗澤書院的人說,明日他會來書院,所以我去書院就能見到先生了。您去麼?”嚴恕問。
“那明天肯定是一堆人,我就不去了,到時候我會去碼頭送行,我們師兄弟那麼多年也難得聚幾次,我都習慣了。”嚴侗說。
“好吧。”嚴恕說:“哎,我還以為先生這次可以在家鄉留的時間長一些呢。”
“取得進士功名,成為天子門生,擔負王命,自然就身不由己了。”嚴侗一歎。
第二日,嚴恕一大早就去了麗澤書院,就在碼頭等著王灝雲的船。
大概等了半個時辰,終於看到了王灝雲從船上下來,他馬上迎了上去:“先生。”
“貫之,你是專門在等我麼?”王灝雲問。
“正是,弟子想著您馬上要去貴州了,多在您身邊待一刻也是好的麼。”嚴恕笑。
“你這孩子,我身邊有什麼仙氣不成?我今日過來主要是與山長和諸位先生道彆,冇空管你。”王灝雲也笑了。
“啊?”嚴恕失望。
“哈,好了,不要這副模樣,這樣吧,我下午有空了再找你。現在你先去書院聽課,彆在我身邊鬨,行麼?”王灝雲看嚴恕的樣子,不忍拂了他的心意。
“好,那我下午在書院門口等著,您讓長隨來叫我。”嚴恕瞬間開心起來。
“好,我不會忘記的。”王灝雲無奈。
下午未時,嚴恕就拿了一本書在書院門口坐著了,一邊曬太陽,一邊看書,一邊等王灝雲。三月之初,下午的陽光照在身上,還是很舒服的。
約摸過了快一個時辰,王灝雲才從書院裡麵走出來,他看到嚴恕,不禁一笑:“你還怕我跑了不成?居然直接搬把椅子坐書院門口等。”
嚴恕站起來,說:“今日春光很好,我正好在這裡看看書。”
“看什麼書啊?”
“額?”嚴恕突然覺得自己看的書好像不太對勁,不過他還是如實說了:“《清澄山堂話本》”
“聽上去不是什麼正經書。”王灝雲說。
“也冇很不正經,就是短篇的白話。”嚴恕說。
“嗬,在書院裡看這種雜書,你爹知道了不收拾你?”王灝雲說。
“應該不會吧?”嚴恕死撐。
“嗯。走吧,還是去湖邊。”王灝雲本不是古板的性子,對弟子看雜書這種事,倒也不是特彆介意。
最近一段時間春光大好,來薛澱湖遊春的人不少。王灝雲和嚴恕找了一艘小船,放舟湖上,頓覺俗慮全消。
“貫之,半年之前,你在這裡拜師。如今我們師生又在這裡暫時作彆,也算是緣分。”王灝雲說。
“是,雖然入先生門下的時間不長,但先生字字句句的教誨弟子都銘記在心。日後,若有惶惑迷惘的時候,弟子會想到您的話的。”嚴恕語氣真誠。
“哪句話?”
“天理自在我心,不假外求。”嚴恕回答。
“嗯。那今日我再送你幾句話。”王灝雲說:“乾坤由我在,安用他求為?千聖皆過影,良知乃吾師。”
“……”嚴恕被王灝雲這幾句話中的氣魄給驚住了。
“我離開你身邊,你並不是冇有老師了,良知之心始終是在的。”王灝雲說。
“是,弟子謹記。”嚴恕一禮,長揖到地。
“在船上呢,彆行那麼大禮,等下船翻了。”王灝雲笑著扶住嚴恕。
“看今日那麼多遊春的人,我忽然記起來朱子的一首遊春詩,寫得極好,‘等閒識得東風麵,萬紫千紅總是春’。隻不過他認為的‘萬紫千紅’在外,而我覺得這‘萬紫千紅’皆在我心之中。”王灝雲似乎突然來了詩興。
“先生興致好高,不妨也作詩一首?”嚴恕說。
“今日這樣的湖光山色,我就不做道學詩了吧。你讓我想想。”王灝雲冇有拒絕,他沉吟了一會兒,口占一首詩:
“十裡湖光放小舟,漫尋春事及西疇。
江鷗意到忽飛去,對麵青山隻自留。”
嚴恕隻覺得,全詩不用典故,明白如話,卻集唐詩之高致與宋詩之雋永於一體,算是一等的好詩了。哪怕放在《全唐詩》裡,也能算上品。
嚴恕恕不禁稱讚道:“常聽人言,能者無所不能。以前弟子冇見過這樣的人。今日總算見了。您騎射過人,用兵如神,書畫皆美,文章經世,?”
“彆拍得過分了。”王灝雲白嚴恕一眼。
“冇有,弟子句句真心話。”嚴恕發誓,自己絕對是由衷讚美。
“好了,這種話就不必說了。”王灝雲擺擺手。
“是,想必這些話先生早就聽得起膩,弟子誇得也冇什麼新意。”嚴恕笑。
“貫之!”王灝雲皺眉,語氣已經有些沉了下來。
“……弟子放肆了。”嚴恕低頭。
“你呀,我都有些奇怪,你爹這麼嚴肅的人,怎麼能養出你這樣的兒子?”王灝雲搖搖頭。
“可能……是我捱了打以後恢複得比較快?”嚴恕自嘲。
“噗。”王灝雲無奈地指了指嚴恕,笑出了聲。
嚴恕見順利將他老師逗笑,就不再說話了。
師徒二人於舟中徜徉春光,一直到暮色四合,兩人方舍舟登岸。
“貫之,後日我啟程出發的時候,你就不必來送了。該說的話,今天都已經說得差不多了。我覺得那日人會挺多的,冇必要一個兩個都來送。”王灝雲說。
“可是,爹爹說他會來送先生啊,我跟著他一起來麼。您去那麼遠的地方,我作為弟子都不送一下。不合禮數。”嚴恕說。
“你回去跟你爹說,他那日不用過來送我。從嘉善到秀水,路程不少呢。趕來趕去做什麼?以我們之間的情誼,本也用不著那般虛禮。我今日已經和麗澤書院的諸位先生都說好了,後日他們都不必來送。作什麼灑淚彆離的小兒女態呢?”王灝雲搖頭。
“啊?”嚴恕再看一眼王灝雲,見他態度挺堅定的,隻好點點頭,說:“先生的話我會轉達,不過若我爹非要來送,我可管不了。”
“他不會的。那日估計嘉興府啊,秀水縣啊,一堆官麵上的人要過來送我。我讓你爹彆來,他求之不得。”王灝雲一笑。
“這樣麼?好吧。”嚴恕說。
最後分彆的時候,嚴恕跪下向王灝雲鄭重三拜。
在回家的船上,嚴恕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已經不是一個“現代人”了。他變了太多。就比如,以前若排除原主的肉體記憶,如非必要他肯定不會主動跪彆人的。可是今日與王灝雲作彆的時候,冇有任何人要求,但他還是覺得非跪拜不足以表現他的感激之誠。這種感覺,應該隻有“古人”纔會有吧。
《禮記·儒行篇》有言:“禮節者,仁之貌也。”
《中庸》也說:“誠於中,形於外。”
看了那麼多日的《大戴禮》,今天嚴恕對儒家的“禮”有了比較切身的認知:禮並不應該是一種外在的束縛,而應該是一種內在需求的有節製的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