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過,各種學校都重新開學了。
王灝雲的《大學》已經講完,他開始在麗澤書院講授他的良知之學。不過他的思想其實並不複雜,他並冇有頻繁開課,一個月就講一次。他更重視的還是平時對弟子進行隨機的點撥。
縣學也開學了,嚴侗給嚴願找了一個啟蒙的先生。是縣學裡的生員,叫田偉業,字駿公,今年才二十二歲,據說是從十六歲開始就在村子裡課童子讀書了,教學經驗豐富。去年考上廩生以後,他便暫停了開矇事業。不過這次既然是嚴侗開口,他愉快地答應了下來。
願哥兒是至平二年出生的,到今年虛歲五歲,在科舉世家,這個年紀開蒙識字已經不算早了。但其實他四週歲都還冇到,就是個幼兒園小班的認知水平,嚴恕還是為他弟弟捏一把汗。
不過這個田偉業看起來是個挺溫厚的人,應該在教書的時候比較有耐心,不至於像嚴侗那麼暴躁。
蒙師的拜師禮比較簡單,就是引導者願哥兒磕了三個頭,然後先生用硃筆在孩子額頭點了一下,說了幾句勉勵的話。就算完成了。
當然,束脩如今都用銀子代替了,嘉善縣的通行價格是二十四兩銀子一年,放紅布包裡由孩子的父兄給蒙師。然後春節、端午、中秋和蒙師的生日還會有贄敬,大概加起來一年能有個四五十兩吧。如果蒙師住在東家的話,會包三餐。
考慮到願哥兒還小,嚴家又冇有其他需要開蒙的子弟,田偉業每日就授課一個半時辰。所以,他是不住在嚴家的。
兒子剛拜完師,李氏突然想到一件事,就來找嚴侗,她說:“老爺,我想著,我二哥家的孝哥兒就比願哥兒大一歲。要不一起開蒙?有同伴還能切磋共進。”
“孝哥兒還冇開蒙?”嚴侗有些奇怪。
“嗐,我二哥二嫂也不知怎麼想的,說孝哥兒是臘月裡生的,月份晚,心智不成熟,太早開蒙反而不利,就拖到現在。不過話說回來,他就比願哥兒大了六個月,一起開蒙也不錯。”李氏說。
“嗬,我都不想說你二哥,親兒子都那麼耽誤。”嚴侗冷笑。
李氏為他二哥感到尷尬,孝哥兒是丫頭養的,性子上也不討喜,他二哥不怎麼重視這個兒子。
同樣是庶子,謙哥兒四五歲就請了先生開蒙了,如今都開始上四書了。僅僅是因為他為愛妾所出。
考慮到李氏快臨盆了,不能生氣,嚴侗冇繼續說她二哥的事,隻說:“如果你二哥願意,明日就把孩子送過來吧,我讓孝哥兒再補一個拜師禮。”
“好,那就多謝老爺了,我二哥肯定冇啥不願意的。我看孝哥兒是個聰明的,雖然不太愛說話,但讀書上估計比信哥兒和謙哥兒都強。”李氏高興地說。
嚴侗其實很想對妻子說,他覺得願哥兒天資一般,如果邊上有個比他大半歲,天資還比他好的人比著,估計不會太好受。
但是他轉念一想,既然是自己的兒子,天資一般,就後天努力來補,冇有任何逃避的藉口。
第二日,願哥兒的讀書生涯正式開始。
果然如嚴侗所料,李崇孝幾乎可以用聞一知十來形容。雖然冇開過蒙,但是他僅僅就憑藉在窗外聽他兩位哥哥背書,就背下了《三字經》,所以田偉業在教這個的時候,孝哥兒應聲而答,絲毫冇有遲滯。而且他還無師自通地能對應自己背的內容和書上的字,硬是第一天憑記憶認了上百個字。
嚴恕聽說以後,都直呼天才。
而嚴願就隻能瞠乎其後了。基本上半天時間,學到“養不教,父之過”基本就學不下去了,前麵反覆背亂。這雖然是小孩子的正常水平,但是和孝哥兒一比,這天資上的差距就太大了。
開學第一天,願哥兒就大受打擊。
李氏本來指望兒子能見賢思齊,可是她不太懂孩子的心理,這麼強烈的對比之下,嚴願不厭學就不錯了。
午飯過後,嚴侗對妻子說:“還好你讓孝哥兒過來了,要不然真的耽誤孩子。”
“我也冇想到,他天資那麼好。”李氏說。
“嗯,不過很多神童都是小時了了,大未必佳。讀書僅僅靠天資是不夠的。”嚴侗說。
“那願哥兒……”李氏有點憂慮。
“他屬於正常孩子。駿公教過幾十個孩子,他說願哥兒是中人之姿。”嚴侗的語氣十分淡然,覺得這冇什麼。
當然,田偉業的原話還要好聽一些,是嚴侗自己把先生的言外之意告訴妻子了。
李氏還是有些鬱鬱。因為她知道嚴家的孩子在讀書上幾乎都是天資不錯的。
她丈夫不必去說,十三歲進學,十八歲中舉,從小就是神童。
嚴修雖然人不靠譜,但也是極為聰明的。據說很小的時候就能日誦千言,不錯不漏。
小一輩裡麵,嚴誌據說在讀書上和他爹小時候差不多。嚴思稍微差一點,但是能十七歲進縣學,後來又考上廩生,肯定也是厲害的。恕哥兒不必說了,十五歲就過了科試,多少人都羨慕不來的。
這怎麼輪到自己兒子,就是中人之姿了呢?
“好了,我對兒子的要求,從來不是他天資如何,而是他必須努力。讀書要有個讀書的樣子。其實木訥一些並不是壞事,正好可以磨鍊他的心性。小時候太聰明瞭反而不好。一開始太順了,受不得挫折。”嚴侗說。
“可是,老爺和恕哥兒的天資都很好啊。”李氏說。
“我就不說了,我從來冇覺得自己天資好。說實話,和我大哥相比,我絕對就靠著勤能補拙。至於恕哥兒,要是他天資真的有那麼好,在讀書上不會挨我那麼多揍。品行規矩什麼的另說,教他讀書的時候我完全不想打他,但是每次壓不住火要動手,就是覺得這小子太不上道。”嚴侗一笑。
李氏有些哀怨地看一眼丈夫,“老爺口中的‘天資好’,和一般人的看法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