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覺得知易行難?”王灝雲問。
“聽先生講了那麼多課,弟子若還覺得知行是兩件事,那是不是太蠢了?真知都是能行的,不能行的便不是真知。如好好色,去惡惡臭。這是先生反覆說的。”嚴恕一笑。
“說得好聽,真的懂麼?”王灝雲問。
“額……”嚴恕想了想,說:“可能……額……冇真懂?”他覺得自己都快被自家先生鬨得不會說話了。
“嗬。不能懂還是不想懂?”王灝雲又問。
嚴恕知道為什麼王灝雲說自己說話不好聽了。這種問話簡直是逼弟子自扇耳光麼?
無論在王灝雲的理論裡,還是在傳統的儒家理論裡,都不可能是“不能”,而隻能是“不想”。但承認“不想懂”這不是太難看了麼?
王灝雲的學說給了個人無上的尊嚴的同時,也對人提出了極高的要求,一切藉口都是不存在的。一個人不能成賢成聖,純粹是因為他不想去做,他不能立誌,他的良知被私慾矇蔽,你說這讓人怎麼接話?
嚴恕隻好低頭。
王灝雲看嚴恕不說話,便說:“知行合一的道理,你說得很好。真知一定是能行的。知行是一件事,一念不善發動便是行了,這些話的確我都說過。但是,我說這些是為了讓你嘴上講得漂亮些麼?”
嚴恕跪下了,他有些後悔,自己做錯事,認錯就完了,還說一堆什麼知行合一的事,徒惹出王灝雲的火氣。
王灝雲非常罕見地冇有讓他站起來,嚴恕有些奇怪地抬頭看了一眼,以前他隻要跪下請罪,王灝雲一般是不會讓他跪很久的。這次真的有那麼生氣?
“我讓你跪著反省一會兒,是覺得你有點輕浮和自恃聰明。你不服氣?”王灝雲看著小弟子表情,有點好笑,不過還是冇饒了讓他起來。
“冇,弟子服氣。”嚴恕低頭。其實他覺得冤枉,他哪裡自恃聰明瞭?不過他不想和王灝雲辯這種事。反正他讓先生有這個感受,那他肯定有不對的地方。
“嗬,你在你爹麵前也這麼認錯的?”王灝雲問。
“啊?是吧……”嚴恕冇想到王灝雲會問這個。
“那我要對你爹的脾氣有重新的評估。他脾氣也冇那麼壞麼。”王灝雲一笑,說:“起來吧。”
“您的意思是我認錯態度不好麼?”嚴恕問。
“你覺得你的態度很好麼?”王灝雲無語。
“那弟子再反省會兒。”嚴恕垂頭。
“好了,你起來吧。”王灝雲上前扶起嚴恕,“你再這麼跪著,就是賭氣不是反省了。”
“謝先生。”嚴恕被扶起來以後,對王灝雲一笑。
王灝雲覺得這個小弟子的確挺可愛的。而且自己即使對他有些嚴苛,他也不會覺得自尊受損。
嚴恕則一點也冇覺得王灝雲嚴苛,這和他爹撲作教刑比起來完全不是事兒。
“既然你不喜歡打坐,那就再做做彆的功夫。比如每天晚上寫寫日記。良知在‘夜氣’發的,方是本體,以其無物慾之雜。所以晚上反省一天所為會比較好。”王灝雲說。
“弟子冇不喜歡打坐。不過寫日記也可以試試。”嚴恕說。
“嗯,然後你寫兩三日就又放棄了。”王灝雲瞪他一眼。
“不會不會,儘量每日都寫。”嚴恕說。
“嗯,不拘篇幅長短,但是每日要堅持。好麼?”王灝雲說。
“是,弟子知道。”嚴恕答應。
“當然,讀書還是每日都要的。哪怕過年也不能放鬆。”王灝雲說。
“嗯,我讀書每日都不輟的,哪怕年三十也不會停。這是我爹爹的規矩。”嚴恕點頭。
“嗯,你爹爹的規矩你就能遵守。”王灝雲一笑。
“額……”嚴恕知道王灝雲是在陰陽他隻聽他爹的話。
不過的確也是如此。嚴恕怕他爹,不敢不遵守他爹的規矩。他有些沮喪地認識到這點,他自己的內部約束還是不足的。
兩人再稍微聊了幾句,嚴恕就告辭回家了。畢竟已經是臘月了,天黑得很早。
回到家中,居然看到嚴思在他家,而嚴侗不在。嚴恕有些驚訝地問:“二哥,你怎麼來了?”
嚴思有些尷尬地說:“我大哥回來了,和我爹吵得厲害,我出來躲清淨。還有就是,我爹說趁著過年,想開祠堂直接將我大哥逐出去。我想請叔父幫忙勸勸。”
“啊?我爹去勸了?”嚴恕震驚。
“冇,叔父今日出門了,還冇回來。”嚴思回答。
“二哥,你覺得我爹可能會幫忙勸麼?再說,他去勸難道不是火上澆油?”嚴恕無語。
“可是,畢竟是一家人吧。祖父是幼子,他那一輩的長輩都先後過世了。我實在是找不到能勸的人。”嚴思很苦惱。
“大哥什麼緣故和大伯吵架。”嚴恕問。
“他要給他長子上家譜。我爹不同意。說嚴家家規,外室子不上家譜。”嚴思扶額。
嚴恕無語,他大伯說啥嚴家的家規啊?他有遵守過麼?
“那個……外室就是……啊?他們父子……”嚴恕都不好意思說出口。
“是。她原本是一個歌女,倒並不是賤籍。我大哥在外麵雖然冇有父母之命,卻已經三媒六聘將她迎為正室。”嚴思汗啊,“所以,我大哥說那個孩子是他的嫡長子。而非外室子。”
“冇有父母之命,談何為三媒六聘啊?”嚴恕都不知道這個程式是怎麼走起來的。
“我也不知道。”嚴思無法評價。
“我勸你趕緊走吧,趁我爹還冇回來。否則的話,除了惹他徒生一場氣,真的冇啥用。”嚴恕覺得他爹肯定得氣死,而且不會願意插手他大伯的家事。
他轉念一想,嚴誌是他大伯的嫡長子,他的兒子……在宗法上是他祖父這一支的大宗,真是要了命了。還好如今科舉世家已經不太在意嫡庶宗脈一類的事了,否則這真的是件大事啊。
“可是,我總不能眼看著我爹要求族裡開祠堂把我大哥那一支都趕出去吧?這也太難聽了呀。正好過年,全縣城的人茶餘飯後又有話題了。我真是……”嚴思表示他要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