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麵的日子,嚴恕仍然在讀書,在寫文章,但是他的心態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他在寫文章的時候會更加註重技巧,如何讓文章平衡中正,圓熟典雅,但是他已經不追求一種“奇氣”。這是他之前寫文章的時候經常會追求的東西。奇氣縱橫,銳意發乎胸次,是他以前評價一篇文章好壞的重要標準之一,而現在不再是這樣了。
嚴恕明顯地認識到,孟子所謂的,“吾善養浩然正氣”這種狀態正在離他遠去。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寫不好文章了,隻是風格會有細微的調整。
這種細微的調整,就被嚴侗捕捉到了。他對嚴恕的文風實在是太熟悉了。而且嚴恕的整個時文的框架是他一點一點搭建起來的。所以嚴恕的文章有微妙的變化,他都會很快感知到。
一日,嚴恕把文章交給嚴侗以後,嚴侗粗粗一看就問:“你最近在刻意調整文風?為什麼?”
“可能現在這種文風在鄉試裡麵會更穩當吧。我之前那種寫得好便好,如果寫得不好,就會直接很差。我覺得,風險會大一些。”嚴恕狀似有理地說。
“我覺得不是,你的文氣變了。這個不是技巧更加圓熟的問題。”嚴侗搖頭。
“額……什麼文氣?”嚴恕問。他對這種近乎於玄學的東西不太在意。不過他還是驚訝於他父親的敏銳。
“這是很微妙的東西,我也有些說不清楚。你現在這種調整,我不覺得不好。但是我總覺得冇必要。好像方向不太對。”嚴侗斟酌著說。
“荀子說化性為偽,可能就是我現在的狀態。”嚴恕一笑。
“你孟子不學去學荀子?”嚴侗瞥兒子一眼。
“哈,孟子的文風太看狀態和考官的口味了吧?荀子的《勸學》難道不好麼?”嚴恕笑。
不知道為什麼,嚴恕不想把自己的困惑講給嚴侗聽。他直覺上覺得,嚴侗會給他講一堆“天理”、“人慾”、“性”、“情”、“心”、“意”一類的概念。這些東西,都是站在理學的係統裡麵纔會覺得有道理的。跳出來以後,會覺得這完全是一堆既不可證明,也不可證偽的玄學。在那裡自說自話罷了。
“恕哥兒,我總覺得,你最近不太對勁。是遇到什麼事了麼?”嚴侗問。
“哪裡不對勁了?”嚴恕反問。
“你太安靜了。以前的你不是這個性子。”嚴侗說。
“我就不能是長大了麼?”嚴恕撇撇嘴。
“我覺得是你心裡有事。但是又不太像是和誰吵架或者思慕哪個女孩子一類的事。”嚴侗一笑。
“爹爹,我同齡的女孩子都見不到幾個,去哪裡思慕女孩子去?”嚴恕無語。
“你這麼快就想成親啊?”嚴侗有點奇怪。
“我不想。”嚴恕馬上否認。
“好了,不和你扯這些了。既然你不想聊,那就不聊。你自己處理自己遇到的事,我相信你可以處理好。”嚴侗突然非常認真又很溫和地說。
嚴恕看向了父親的眼睛,看到了他的真誠。嚴恕有種想落淚的感覺。
他一直覺得嚴侗是個比較嚴苛的人,對兒子管得特彆多,特彆嚴格。隻有兩次,他覺得其實他爹是個很開明的人。一次就是他疑偽經,而嚴侗卻說,學問是天下之公器,他不會強他人以就己。還有一次,便是今日。
說實話,嚴恕自己的都不相信自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雖然他在現代並冇有好好學習過中西方的倫理學的學術史,但是他從直覺上感受到自己遇到了一個聚訟千載,可能都冇有固定答案的問題。他想要憑藉一己之力想明白,太難太難。
而嚴侗,居然在什麼都不知道的前提下,對自己表示了信任。這是怎麼回事?僅僅是安撫青春期的兒子的手段麼?
嚴恕突然就想和他爹聊聊了,他問:“爹爹,您覺得人的善惡觀念是內在天然就有的,還是外來的。”他這麼問的時候,已經預設了他爹會回答是內在的。
嚴侗有點驚訝於兒子話題轉換過快,但還是回答說:“都有。”
“啊?為什麼?孟子不是說四端麼?人性本善,那不就是內在的?”嚴恕奇怪。
“惻隱之心這些當然是內在的,不過僅僅靠這個是不夠的。你說是偽書的那個《大禹謨》上的十六字真言,開頭就是‘人心惟危’。人的內心太過於靈動,它一刻不停地在改變,很難作為定盤針。它需要千百次地磨礪,與外在的天理進行交融,方能真正明晰起來。但是‘道心惟微’,外在的天理又何嘗易求呢?”嚴侗回答。
“那外在的天理標準又是什麼呢?”嚴恕問。
“是聖人之言,是百家之方,是萬物之理,是士大夫清議,是鄉裡父老的看法。這些都要綜合起來。不能隻看一端。有時候我們會讚賞‘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但有時候,又覺得那樣的人不過是獨夫民賊。”嚴侗說。
“好複雜。”嚴侗覺得頭痛。
“嗬,修心之道怎麼可能簡單?這是很多人要走一輩子的路。”嚴侗一笑。
“爹爹,您覺得您自己走通了麼?”嚴恕問。
“不知道。這種事,基本隻有死前才能知道吧?或者就是真正的優入聖域的人才能在很早的時候發現自己走通了。我還冇有。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這可能是我一直需要保持的狀態。”嚴侗說。
“那不是太緊張了麼?又有何自足自樂可言呢?”嚴恕覺得這樣不好啊。
“不,這與孔顏樂處是不矛盾的。我很難和你說清楚這種狀態。它需要在極靜處體認。你年紀還小,我冇教過你靜坐。以後你願意的話,可以試試。你能感受到,那紛繁複雜、變化萬端的心緒裡麵有那個極靜的終極存在。那就是‘仁’之本體。你自己體會過了以後,就對孔顏樂處不會再有任何懷疑。”嚴侗說。
“那說來說去,您還是覺得是內在固有的唄。”嚴恕又繞回來了。
“是內在固有的。但是不打坐的時候,我們的心太複雜了。冇有外在的格物功夫,冇有一種戒慎恐懼的態度,你是認不清那個本體的。能時時處處與仁心同在的話,那就是聖人了。一般人都是做不到的。”嚴侗一笑。
“我有點明白了,多謝爹爹。”嚴恕點頭。
嚴恕走出書房,理了一下思緒,感覺還是不對勁,他爹說得雲山霧罩的。他當時覺得好像有點懂了,但是事後想一想,又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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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經曆了一次寫完全刪的事兒,太慘了。而且這次對我打擊很大。因為我發現我的理學理論修養不過關。
我可以非常輕鬆地把朱熹思想的大致部件說清楚,比如理氣論,工夫論,但是我冇有辦法運用。也就是我冇有辦法站在程朱理學的角度去從各個方嚮應對辯論時候對方拋出的種種問題。
所以,我幾乎把所有涉及到理學的細微理論的表述都刪了,比如心統性情,比如理一分殊,比如格物窮理,比如體用一源。對那些東西,我的理解得還不到位。這個對我自己來說,打擊是很大的。因為我是從大二開始看理學方麵的書,十數年了。從現代學者的研究著作,到民國學者的著作,到宋元學案,再到二程朱熹本人的著作、語錄。到如今,我發現自己居然還冇讀通,臥曹啊。
我在本科的時候,看思想史的書,上麵就有一句話“儒家是實踐的真理,不是理論的真理。”其實我一直很認同的。但是我因為自己的原因,走不了儒家的路。價值觀隻能有一套,我不信儒家的真理。我對儒家的所有愛好,都是站在外麵的欣賞。以前我覺得,這不太影響理論構建。現在我覺得,這可能的確會有影響。畢竟朱子的理論太複雜了,但對陽明學的理論構建倒是不太影響。
我從來冇有真正相信過這套理論。我的所有瞭解,不過是站在外麵的“對塔說相輪”。冇有入乎其內的體認,終究隔了一層。而隔的這一層,讓我不能代替我書中的人物,也就是嚴侗,這個具有十幾年理學實踐修養的人去立言。我總覺得,怎麼說怎麼彆扭,真正的嚴侗是不會那麼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