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青丘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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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青丘的狐狸,”姮嫿的聲音裡帶著純粹的好奇,“長得都像你這麼好看嗎?還是說……你就是那裡最最好看的一隻了?”
她頓了頓,像是自己找到了答案:“所以你的名聲,纔會傳得整個大荒都知道?青丘公子塗山璟?是不是就因為你這張好看的有些過分的臉?”
少女的問題直白得近乎天真,卻像一把無形的刀,輕輕刮過某些深藏的、血淋淋的東西。
塗山璟沉默地看著她,看了很久。
懷裡的雜物沉甸甸的,陽光有些刺眼。遠處河水粼粼,反射著碎金般的光。
最終,他微微垂下眼,聲音平靜無波:
“璟分辨不出容貌好壞。”
他頓了頓,輕聲道:
“主人說好看,便是好看。”
姮嫿怔了怔,隨即翻了個白眼。
“冇勁。”
她嘀咕一聲,轉身繼續往前走,鵝黃的裙襬在空中劃出一道輕盈的弧線。
塗山璟抱著那堆零碎,看著她纖細的背影,默然片刻,終究還是邁開步子,安靜地跟了上去。
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後,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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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鋪時,已是午後。
姮嫿今日逛得儘興,卻也有些乏了。她將買回來的那堆零碎玩意兒隨手扔在桌上,便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有一搭冇一搭地翻著本從五神山帶來的遊記。
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格,暖洋洋地灑在她身上。她看了幾頁,忽然覺得無趣,將書往旁邊一丟,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安靜侍立在門邊的塗山璟身上。
“喂,”她喚道,“我聽說青丘公子,不僅長得好看,還精通音律?”
塗山璟抬眸,對上她的視線,微微頷首:“略通一二。”
姮嫿來了興致,從軟榻上坐起身。
“去拿琴來,彈給我聽。我悶死了。”
酒鋪裡自然冇有好琴。最後是侍衛從鎮上一家樂器鋪子,臨時租來了一張半舊的桐木琴。琴身漆色斑駁,弦也舊了,好在還能用。
塗山璟將琴放在窗前的矮幾上,自己在蒲團上跪坐下來。他的姿態很優雅,即便穿著粗布衣裳,即便是在這般簡陋的環境裡,一舉一動依舊帶著與生俱來、刻入骨子裡的清貴。
他抬手,指尖輕輕拂過琴絃。
琴音有些滯澀,他卻恍若未覺,隻是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指尖落下。
第一個音響起時,姮嫿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微微一頓。
那琴音……很特彆。
不是她常在五神山聽到的宮廷雅樂,也不是民間俚曲。那音色清冷如泉,卻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纏綿哀意,像月下獨開的花,像雪夜寂寥的風,像……某種深藏在心底、無法言說的舊事。
塗山璟垂著眼,專注地撫琴。他的手指修長白皙,在舊琴絃上跳躍、勾抹、拂掃,動作行雲流水,彷彿這琴不是粗陋的租借之物,而是相伴多年的老友。
琴音流轉,是一首青丘的古調。曲調悠遠蒼涼,時而如高山流水,時而如幽穀迴風。
他彈得很投入,彷彿整個人都融進了琴聲裡,連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琥珀色眸子,此刻也染上了些許朦朧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可姮嫿的目光,卻漸漸落在了他撫琴的手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了他右手食指的指尖。
那裡,舊傷未愈的傷口,因為用力按弦,又崩裂開來。鮮紅的血珠滲出來,染紅了蒼白的指尖,又順著琴絃,一點點洇開。
可他彷彿感覺不到痛,依舊專注地彈著,連眉頭都未蹙一下。
琴音依舊清越,可那抹刺眼的紅,卻讓姮嫿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她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矮幾前。
塗山璟似有所覺,琴音微頓,抬眸看她。
姮嫿卻冇看他,隻是伸出手,指尖泛起淡金色的靈光,輕輕點在他滲血的食指上。
溫暖柔和的靈力湧入,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血跡也被悄然抹去。
“彆把借來的琴給弄臟了。”她收回手,語氣隨意得像在吩咐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塗山璟怔了怔,低頭看向自己已然恢複如初的指尖,又抬眸看向她。
姮嫿卻已轉身走回軟榻,重新坐下,托著腮,示意他繼續:“彈啊,愣著做什麼?”
塗山璟沉默片刻,重新低下頭。指尖再次落在琴絃上,這一次,琴音似乎比剛纔更流暢了些。
那首青丘古調繼續流淌。
姮嫿這次認真聽了。
她不懂音律,可天賦使然,對靈力與情緒的感知卻極其敏銳。她能聽出這琴音裡的哀,卻非嚎啕之悲,而是一種沉澱了的、化入骨髓的蒼涼;能聽出其中的孤,卻非自憐自艾,而是一種清醒的、近乎認命的孤獨。
她聽著聽著,竟有些入神。
陽光漸漸西斜,從視窗爬進來,將撫琴的人籠罩在溫暖的光暈裡。
他的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柔和,長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指尖在弦上起舞,帶起一串串清泠的音符,像珠玉落盤,又像流水過澗。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裡。
餘韻悠長。
塗山璟收回手,靜靜看著琴絃,許久未動。
姮嫿也沉默了片刻,然後,她忽然輕輕拍了拍手。
“不愧是青丘公子,”她的聲音裡帶著難得的、真誠的讚歎,“果然名不虛傳。”
她站起身,走到矮幾前,低頭看著垂眸不語的塗山璟,嘴角揚起一個笑:
“塗山璟,你還挺有用的。”
這話她說得隨意,卻比任何刻意的誇獎都更讓塗山璟指尖微顫。
他抬起頭,看向她。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映出她含笑的臉,裡麵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訝異,有怔忡,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波動。
但他什麼也冇說。
隻是重新垂下頭,將手輕輕搭在膝上,沉默得像一尊精緻易碎的玉雕。
窗外,秋風拂過庭院,帶起落葉簌簌。
而屋內,琴音雖止,餘韻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