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雜毛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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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念說著說著,自己都忍不住輕笑出聲,覺得這事實在有趣又荒謬。
一直閉眼裝睡的狐狸,幾不可察地僵了僵,耳朵尖微微抖動了一下,卻將臉埋得更深了,彷彿隻要看不見,就能假裝自己根本不存在一樣。
姮嫿從鏡子裡看著阿念驚訝的表情,又看看矮幾上那團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枕頭裡的雪白,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清脆又得意,帶著孩子般的炫耀。
“可愛吧?”
她轉過身,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阿念,手指指向狐狸,“這是我昨天剛得的寵物!是不是超級漂亮?”
“寵物?”
阿念直起身,疑惑地看向妹妹,“你什麼時候有寵物了?你哪來的寵物?昨天……”
她的話戛然而止,目光在狐狸和姮嫿之間來迴轉了兩圈,一個念頭忽然閃過腦海。
少女臉色微變,壓低聲音:“你昨天救的……不是個男人麼?”
姮嫿笑得更加燦爛,她點點頭,又搖搖頭,像是在和自己姐姐玩一個有趣的猜謎遊戲。
阿念眉頭蹙了起來,她回想起昨日河邊那張驚為天人卻蒼白脆弱的臉,又看看眼前這隻雪白精緻、卻透著詭異羞恥感的狐狸,心中隱約有了猜測。
她遲疑著,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問:“不對……昨天那個乞丐是青丘的。所以這狐狸……難道........就是?”
“對啊對啊!”
姮嫿終於不再賣關子,她從凳子上跳起來,幾步走到矮幾邊,伸手輕輕戳了戳狐狸緊繃的脊背,“它就是我昨天救回來的那個美貌小乞丐!”
女孩語氣輕快,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他說自己傷還冇好,暫時不能給我當仆人來伺候我,不過可以先變回原形,給我當寵物陪我玩!我看他原型長得這麼好看,所以也就立刻同意啦!”
她說得理所當然,彷彿一隻高等神族、青丘出身的九尾狐,自願變成寵物供她把玩,是件天經地義、甚至是他占了便宜的事。
阿念聽完,目光再次落回狐狸身上。
這次她看得更仔細了些,尤其關注它身後。
當看到隻有一條蓬鬆的、微微捲曲的尾巴,安安靜靜地拖在軟枕上時,阿念緊繃的神色明顯鬆弛了下來。她輕輕撥出一口氣,彷彿是終於卸下了什麼重擔。
“隻有一條尾巴……”
她低聲呢喃,語氣裡帶著慶幸,“那就好。看來隻是青丘不知哪家的一隻小狐狸罷了,不是什麼要緊人物。”
阿念抬頭看向姮嫿,眼中憂慮散去,換上幾分輕鬆的笑意:“不是塗山家的人就好。若真是那位失蹤已久的青丘公子,事情反倒麻煩了。一條尾巴的小狐狸,想來在青丘也隻是不起眼的存在,就算我們撿了來帶回去養著玩,也不會有什麼大礙。”
姮嫿聞言,眼睛彎成了月牙。她順勢點頭,語氣裡滿是讚同,還帶著點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刻意引導的意味:
“對啊對啊!我也冇想到,他居然隻有一條尾巴,真是冇用!”
她說著,又伸手揉了揉狐狸的腦袋,動作隨意得像在揉一個毛絨玩具,“我一開始還想著,他長得這麼好看,怎麼著也該至少有三條尾巴才配得上這張臉吧!結果居然才一條……看來就是個長在青丘角角落落裡的雜毛小狐狸,隻是恰巧生得好看了點而已!”
少女頓了頓,像是總結陳詞,又像是說給阿念聽:“不過嘛,天賦值也算點滿了。你看他居然就原身都長的這麼可愛!給我當個寵物,也完全夠格。”
阿念被自家妹妹的這番歪理逗笑,搖搖頭,徹底放下心來。她走到姮嫿身邊,也伸手摸了摸狐狸柔軟蓬鬆的背毛,觸手溫熱,手感極好。
“是呢,”她讚同道,“長得倒是的確好。這毛色,這品相,放在青丘估計也是少有的。給你當個玩伴,解解悶,倒是正合適。”
阿念看了看窗外漸高的日頭,不再糾結狐狸的來曆,轉而催促道:“好了,不早了,快去用早膳吧!粥真要涼了。”
姮嫿這才依依不捨地收回手。她最後拍了拍狐狸的腦袋,語氣輕快地下令:
“小東西,你乖乖待在這兒,等我用完早膳回來陪你玩。”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我會給你帶好吃的回來的!”
說完,她轉身,挽住阿唸的手臂,姐妹倆說笑著出了房門。
“吱呀”一聲,房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間的聲響。
屋內重新陷入一片寂靜。
晨光更加明亮,透過窗紙,在地上投出溫暖的光斑。矮幾上,那個鵝黃色的軟枕上,那團雪白依舊蜷縮著,一動不動。
許久。
久到庭院裡姐妹倆的談笑聲徹底遠去,久到走廊儘頭傳來隱約的碗碟輕碰聲,久到連窗外樹枝上雀鳥的啁啾都停歇了片刻。
軟枕上,那隻一直緊閉雙眼、彷彿陷入沉睡的狐狸,終於,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琥珀色眼眸,在晨光下清澈見底,卻又深邃得彷彿能吸納所有光線。此刻,這雙眸子裡冇有了昨夜黑暗中翻湧的複雜暗流,也冇有了被點胭脂時的羞恥震驚,隻剩下一種近乎空茫的平靜。
它抬起頭,望向緊閉的房門,望向姮嫿和阿念離開的方向。
眼神很靜,靜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瀾。
然後,它身後那條一直安分垂著的、蓬鬆柔軟的白色尾巴,毫無征兆地,輕輕動了動。
光影彷彿在那一瞬間發生了極其微妙的扭曲。那條尾巴的輪廓模糊了一刹,下一刻——
一條、兩條、三條……整整九條蓬鬆碩大、銀輝流轉的狐尾虛影,如同綻放的雪蓮,在它身後驟然展開,又迅速、無聲地收攏、重疊,最終凝實成依舊安靜垂落的那一條。
整個過程快得如同幻覺,連空氣的流動都未曾驚擾。
九尾的虛影曇花一現,便歸於沉寂。
狐狸重新低下頭,將下巴輕輕擱回交疊的前肢上,閉上了眼睛。
屋內隻剩下陽光靜靜流淌,和它清淺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彷彿剛纔那驚鴻一瞥的九尾幻影,從來都隻是晨光玩的一個小小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