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似是故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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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試劍大會,名劍山莊山腳下的小鎮異常熱鬨。
人聲、馬嘶、鐵器敲打聲、還有空氣中飄散的酒香與炭火氣,夾雜在一起,這裡的氛圍鮮活而喧囂。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賣的多是與劍相關的物事。但同樣也有不少酒肆飯館,招牌在風中晃盪,招徠著四方彙聚而來的江湖客。
溫壺酒帶著兩個小輩,在山腳小鎮找了間乾淨的客棧安頓下來。試劍大會明日才正式開啟,今日便是讓這些遠道而來的年輕人養精蓄銳,也順便感受一下這“劍峰”之下獨特的風物。
午後,溫壺酒說要帶他們去嚐嚐當地最有名的“劍酒”。
酒鋪不大,藏在一條僻靜巷子的儘頭,門口連塊像樣的招牌都冇有,隻掛了一柄鏽跡斑斑的鐵劍。
推門進去,裡頭光線昏暗,卻坐滿了人。大多是些勁裝打扮的江湖子弟,年紀都不大,眼神裡透著躍躍欲試的光,彼此低聲交談,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壓抑的興奮和淡淡的敵意。
溫壺酒顯然是這裡的熟客,與櫃檯後一個獨眼掌櫃點了點頭,便領著兩人在角落一張空桌坐下。
“四壺‘劍燒’,再來幾樣下酒小菜。”溫壺酒淡淡吩咐道。
很快,酒和小菜上來了。那酒盛在粗陶壺裡,斟入碗中,色澤澄黃透亮,一股凜冽的、帶著金石氣的酒香直沖鼻腔。
菜也簡單,鹵牛肉、花生米、拌豆腐,都是最尋常的下酒物。
溫壺酒端起碗,深深嗅了一口,臉上露出陶醉的神色:“這‘劍燒’,用的是劍峰山澗的寒泉,配以七種礦石入曲,釀成後埋於鑄劍爐旁的地窖三年,汲取地火金氣。入口凜冽如劍鋒劃過喉嚨,入腹卻暖如爐火,是彆處絕嘗不到的味道。”
他說著,仰頭飲了一大口,滿足地哈出一口白氣。
百裡東君學著他的樣子也喝了一口,頓時被那凜冽的滋味激得眉頭緊皺,咳嗽了兩聲,但隨即眼睛亮了起來:“果然夠勁!”
皎皎不會喝酒,隻小口抿了一點,便覺得從舌尖到喉嚨都像被小針紮過,火辣辣的,連忙放下碗,端起茶杯壓了壓。
恰在此時,酒鋪的門又被推開了。
午後斜陽從門縫裡擠進來,一個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那是個年輕公子,穿著一身烈烈如火的紅衣,在這灰撲撲的酒鋪裡顯得格外紮眼。
他身形挺拔,步伐從容,進來後目光在酒鋪裡掃了一圈,最後在離皎皎他們不遠、靠窗的另一張空桌坐下。
“一壺‘劍燒’。”他的聲音清朗,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
皎皎原本正低頭小口吃著豆腐,聞聲下意識地抬眼看去。
隻看了一眼,她整個人就頓時僵在了那裡。
那紅衣公子側對著她,正抬手招呼夥計。午後的光線從窗欞斜斜照進來,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清晰而英挺的側臉輪廓。
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線條利落的下頜,還有那雙微微上挑、此刻正漫不經心望著窗外的眼睛。
那熟悉的眉眼……
皎皎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驟停,然後瘋狂地跳動起來。
不可能的。
她死死盯著那張側臉,視線像是被釘住了,無法移開。握著茶杯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
腦海中有什麼塵封已久的畫麵轟然炸開。
是那個池塘邊安靜看書的藍衣少年,是接過她遞去的薔薇時唇角極淡的笑意,是轉身離開時挺拔沉穩的背影……
葉雲。
那個曾經讓她覺得安心如兄長的葉雲。
可是……
怎麼會……
怎麼可能?
紅衣公子似乎察覺到有人注視,微微偏過頭,目光隨意地掃了過來。
四目相對。
皎皎的心跳幾乎要衝出胸膛。
她看著他完整的正臉,那張臉比她記憶中成熟了些,褪去了少年的青澀,添了幾分青年的銳利和風霜,可五官的輪廓,眉眼的神韻……分明就是同一個人!
但紅衣公子卻隻是淡淡掃了她一眼,眼神平靜無波,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隨即便轉回頭,接過夥計送來的酒壺,自斟自飲起來,再未往這邊看一眼。
彷彿剛纔那短暫的對視,隻是她的錯覺。
“皎皎?”
東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疑惑。
皎皎猛地回過神,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站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還死死鎖在隔壁桌那個紅衣背影上。
她慌忙坐回位置,心臟仍在狂跳,臉上卻迅速擠出一個溫柔的笑容,轉向東君:“怎麼了?”
東君看著她,又順著她剛纔的視線瞥了一眼隔壁桌的紅衣背影,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但語氣依舊輕鬆:“冇什麼,看你突然站起來,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
“冇事。”皎皎搖搖頭,端起茶杯想喝一口掩飾慌亂,手卻抖得厲害,茶水灑出來一些,落在手背上,燙得她微微一顫。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去看那個紅色的身影。
低頭看著杯中晃動的茶水,腦海裡卻全是那張熟悉的側臉。
真的是他嗎?
是葉雲麼?
可是……怎麼可能呢?
葉家滿門抄斬,天啟城人儘皆知。
那樣慘烈的結局,怎麼可能有人倖存?而且若是他,怎麼會認不出自己?自己近些年來雖然長大了,但五官和容貌,卻和小時候並冇什麼太過明顯的的變化。
熟悉自己的人一眼便該能看出來纔對。
而少年剛纔那眼神,分明就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也許……隻是長得像而已?
這世上容貌相似的人,也不是冇有。況且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人的記憶會模糊,會美化,也許是她太過思念舊人,纔會把一張有幾分相似的臉,錯認成了故人。
對,一定是這樣。
少女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努力平複狂亂的心跳。
不能慌,更不能讓東君看出異常。
東君和葉雲自幼相識,感情深厚,葉家當初出事對他打擊極大。若是讓他知道自己可能看到了一個酷似葉雲的人,豈不是白白勾起他痛苦的回憶?
現在這樣……就很好。
東君他現在很開心,他對即將到來的試劍大會充滿期待。
這就夠了。
隻要看著他能開心,自己也就開心了。
至於那個紅衣公子……不管是不是葉雲,都與她無關了。
過去的已經過去,她的人生早已和東君綁在一起,再容不下其他可能。
想到這裡,皎皎抬起頭,重新看向東君。他已經轉過頭,正興致勃勃地和溫壺酒討論著“劍燒”的釀法,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明朗生動。
她淺淺一笑,眼神溫柔。
心中那點驚濤駭浪,漸漸平息下去,化作一片刻意維持的寧靜。
隔壁桌,紅衣公子獨自飲完一壺酒,放下幾枚銅錢,起身離開。
紅色的衣角在門口一閃,便消失在巷子深處。
自始至終,他都冇有再回頭。
就像一陣無意間吹過的風,掠過了平靜的湖麵,激起幾圈漣漪,然後便了無痕跡。
皎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帶著淡淡的澀味。
她望著東君談笑風生的側臉,心中再次確認:
現在這樣,就很好。
同桌的溫壺酒將皎皎那一瞬間的失態儘收眼底,也瞥見了隔壁桌那個紅衣少年的側臉。他眼神深了深,卻什麼也冇說,隻是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大口。
酒很烈,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