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與世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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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下午,她看書看得眼睛發酸,便決定起身走到書齋外的那個小庭院去透透氣。
庭院與主花園不通,是專屬於書齋的一小片天地,種著些耐陰的草木,佈置得清雅別緻。
時值深秋,庭中花草多半凋零,唯有一些常綠植株還頑強地挺立著。葉蘅信步走著,目光掠過那些形態各異的葉片,醫者的本能讓她不自覺地去辨認。
牆角那叢葉片狹長、邊緣有細鋸齒、散發清冷香氣的,是薄荷。可這薄荷的品種似乎格外濃烈,香氣持久不散,栽種的位置正好在書齋唯一的外窗下。
假山石縫隙裡攀爬的藤蔓,葉片心形,葉背泛紫,是何首烏,補益精血的良藥,但藤蔓纏繞的方向,巧妙地盤過了靠近圍牆的樹枝。
廊下那幾株低矮灌木,結著紅色的小漿果,是南天竹。果子有毒,根葉卻能入藥,有鎮咳平喘之效,但其枝葉茂密,種在通往側門小徑的拐角。
更不用說那些她叫不出名字、但直覺帶有微毒或刺激性氣味的觀賞植物,星羅棋佈地點綴在庭院各處,尤其是靠近圍牆和可能借力的假山附近。
葉蘅停下腳步,心中升起一絲淡淡的疑惑。這庭院裡的植物,看似隨意,細看卻似乎……有些過於“實用”了。幾乎都是藥用植物,且其中不少兼具毒性或特殊氣味。
這一切難道都是巧合麼?
她想起蘇昌河曾說,這府邸的佈置是按她“從前”的喜好。難道她“從前”喜歡在院子裡種滿藥材?甚至包括這些帶毒的種類?
正思忖間,蘇昌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娘子,在看什麼呢?這般入神,連我來了都不知道。”
葉蘅瞬間回頭,就見他不知何時已站在書齋門口,正微笑著看她。她指著那叢薄荷道:“這薄荷品種並不常見,香氣特彆濃。”
蘇昌河走過來,與她並肩而立,目光也落在那叢鬱鬱蔥蔥的薄荷上,語氣自然:“是嗎?我不太懂這些花草。當初佈置這院子時,隻吩咐花匠挑些清雅別緻、最好有些香氣的種上。娘子,你喜歡這味道?”
葉蘅點了點頭:“薄荷醒神,看書累了聞聞挺好。”她頓了頓,還是問道,“這院子裡……好像種了不少藥材?”
蘇昌河挑眉,略顯驚訝:“藥材?這些不都是尋常花木麼?”他環顧庭院,笑了笑,“或許是你通曉醫理,看什麼都像藥材。不過你若喜歡,以後這院子隨你折騰,想種什麼便種什麼。”
他說得非常坦然,彷彿真的對庭中植物的藥用價值一無所知。葉蘅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心頭那點疑惑悄然散去。
是啊,蘇昌河一個商人,怎會特意去種這些藥草和毒草?
大概真是花匠隨意挑選,巧合罷了。也或許,這些的確是出自之前那個“自己”的手筆。
“不用了,這樣就挺好,我很喜歡。”她輕聲道,心裡那絲因發現“共同喜好”而生的微瀾,很快平複下去。他如此用心為她佈置書齋,連庭院植物都歪打正著地合她心意,自己怎能再對他疑神疑鬼?
“外頭風涼,娘子,你身子弱,我們快進屋吧。”蘇昌河攬住她的肩,將她往書齋裡帶,“剛得了些上好的明前龍井,陪你喝一盞,你也好歇歇眼睛。”
男人的手臂溫暖有力,很快就帶著她離開庭院,走回那間充滿書墨香氣、燈火通明卻也界限分明的屋子。
身後,庭院中的薄荷在秋風中輕輕搖曳,清冷的香氣固執地瀰漫開來,與書齋內溫暖的燈火和茶香,劃出一道無形卻清晰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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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很快就在書頁翻動間悄然滑過。葉蘅沉浸在醫書的世界裡,幾乎感覺不到季節的變遷。隻有當某日她推開窗,發現庭院角落裡那株老桂樹已落儘繁花,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時,才恍然驚覺,秋已深了。
更讓她後知後覺的是,她來到這座蘇府,已近兩月。
兩個月來,這座氣派的宅邸彷彿與世隔絕了一般。
冇有客人登門拜訪,也冇有宴請的帖子送來,甚至連年節時該有的、親朋之間的尋常走動也無。府裡除了蘇昌河、她和那些沉默如影的仆從,再冇有彆的活氣。
起初她並未在意,隻當是由於新居,或是蘇昌河“商人”身份確實社交有限。可時間久了,這份異乎尋常的寂靜,便成了一種無形卻沉重的壓力。
這天,蘇昌河難得休沐在家冇有出門。午後,兩人在暖閣裡對弈。葉蘅棋藝平平,心思也不在棋局上。她拈著一枚黑子,猶豫良久,終於落下,狀似不經意地問:“昌河,我們住在這裡也有些時日了,怎麼好像……從未見有客人前來拜訪?”
蘇昌河正執白子思索,聞言指尖微頓,隨即如常落下,吃掉她一片棋子,才抬眼看她,嘴角噙著溫和的笑意:“怎麼,娘子覺得悶了?”
“也不是……”葉蘅避開他的目光,盯著棋盤,“隻是覺得有些奇怪。我們……難道冇有什麼親朋故舊嗎?或者,你生意上的往來朋友?”
蘇昌河放下棋子,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帶著些許歉然和無奈:“不瞞娘子,我家中父母早逝,又無兄弟姐妹,親戚本就疏遠。至於生意上的那些朋友……”他啜了口茶,自嘲地笑了笑,“商人重利,往來多是利益糾葛,真能交心的少之又少。況且我們新婚,我更不願那些虛情假意的應酬來打擾你。隻想與你過些清淨日子。”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甚至透著一股為她著想的體貼。葉蘅心頭微鬆,卻又本能地覺得哪裡不對。就算親朋寡淡,生意夥伴總該有些禮節性的往來吧?
“那……以後呢?”她試探著問,“我們總要見人的。比如年節,或是……以後有了孩子,總不能一直這樣與世隔絕下去吧。”
蘇昌河放下茶盞,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娘子思慮得是。是我考慮不周,光顧著自己想清靜,卻忘了娘子或許想要些熱鬨。”他眼神溫柔,帶著承諾的意味,“等過了這個年關,開春後,生意上的事也理順了,我便帶你出去走動走動。和我來往頗多的也有幾位合作多年、品性可靠的友商,他們的家眷想必你也合得來。到時候,你若喜歡,可以常和她們來往。”
他的承諾具體而真誠,彷彿已經為不久的將來做好了規劃。葉蘅看著他誠摯的眼睛,心中的那點疑慮和隱隱的不安,被這溫柔的許諾安撫了下去。
“好。”她輕輕回握他的手,“那我等你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