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黑風寨東區。
與西區暗市的陰沉壓抑不同,東區是純粹的暴力與狂熱的舞台。
三座用黑曜石和精鋼壘成的巨大擂台呈品字形排列,每一座都高達三丈,占地百丈見方,檯麵上佈滿了刀劈斧鑿的痕跡。
以及大片大片經年累月也洗不淨的暗褐色,那是鮮血反覆浸透後留下的死亡印記。
此刻,三號擂台周圍已是人頭攢動。
毒娘子設局的訊息,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在短短一夜之間傳遍了黑風寨。
這並不尋常。
通常這種帶有私怨性質的擂台邀約,雙方都會儘量保密,以免節外生枝。
但毒娘子顯然希望這場擂台足夠“公開”,足夠“盛大”。
林淵一行抵達時,擂台周圍已經聚集了不下三百人,放眼望去儘是形形色色的亡命之徒、散修、賭徒,以及各方勢力的探子。
空氣中瀰漫著劣質烈酒、汗水、血腥和亢奮的氣息。
“來了來了!就是那小子?”
“看著年紀不大啊,真能跟雷豹過招?”
“嘿,昨兒在西區空手摺了玉麵狐的扇子,那可不是假的。”
“空手?有點意思。不過雷豹可不是胡三那種貨色……”
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湧來,無數道目光在林淵身上掃視。
他麵色平靜,恍若未覺,帶著幽玥等人走向擂台邊緣的等候區。
擂台東側,一座臨時搭建的錦棚內,一個身著絳紫色暗紋長裙、身姿妖嬈的中年女子正斜倚在軟榻上,纖手輕拈一顆剝好的水晶葡萄,送入口中。
她看起來不過三十許人,眉目豔麗,眼角微微上挑,帶著天然的媚意。
但熟悉她的人都清楚,這副美貌皮囊之下,是黑風寨最毒的心腸,最詭異的手段。
毒娘子。
她身側站著一名身高近丈、赤著上身、肌肉虯結的壯漢。
壯漢雙臂覆蓋至肘部的並非護甲,而是一層泛著詭異幽藍色澤的角質皮膚,雙手骨節粗大,指甲漆黑如鐵鉤,隱約有腥甜的氣息從他掌間飄散。
斷魂手雷豹。
他目光如餓狼,隔著半個擂台的距離,死死鎖定了林淵。
“有點意思。”
毒娘子將葡萄核吐在玉碟中,聲音慵懶:
“這份氣度,不像無名之輩,查清楚了嗎?”
她身後陰影處,一個如同老鼠般瘦小的男子躬身道:
“回主子,這小子叫林七,身邊帶著三個女人,五天前進的寨,落腳在北區老黿巷墨痕齋。鐵溟那老東西的鋪子。具體來曆……還冇摸透,但出手闊綽,身家不薄。”
“鐵溟……”
毒娘子眯起眼:
“那老狐狸素來獨善其身,從不摻和寨中紛爭。這回竟肯收留外人,有意思。”
“主子,會不會是陰傀宗的人?”
瘦小男子低聲問:
“鐵溟早年跟陰傀宗的枯骨長老有些香火情,這事大當家知道,但一直默許。”
毒娘子未置可否,目光在林淵身上流連,又落在他身後靜立如冰雕的幽玥身上,眼中閃過一抹異色。
“先看看這條過江龍,有多少斤兩。”
她輕聲道:
“雷豹,彆打死了。留口氣,我要親自問問。”
雷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然白牙:“主子放心。”
他縱身一躍,如同一座黑塔轟然落在擂台中央,腳下的黑曜石地麵竟被踏出兩道蛛網般的裂紋!
“林七小兒!還不滾上來受死!”
咆哮如驚雷炸開,擂台周圍的人群頓時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起鬨聲。
林淵緩緩起身。幽玥微微抬手,似要開口,林淵輕輕搖頭。
“我一人足矣。”
他冇有像雷豹那樣氣勢洶洶地躍上,而是沿著階梯,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走上擂台。
這種從容,反而讓雷豹眼中多了一絲凝重。
“小子,有點膽色。”
雷豹獰笑:
“不過擂台上,膽色換不來命,聽說過我的名號吧?”
“斷魂手雷豹,武宗中期,天生毒體,雙手淬有腐骨蝕魂之毒,死在你手上的武宗不下十人。”
林淵平靜道:
“情報還是知道一點的。”
雷豹笑容更盛:
“知道還敢上來?是覺得你能解毒?”
“不用解。”
林淵淡淡道:
“你的毒,碰不到我。”
雷豹瞳孔驟縮,下一瞬。
他整個人如同一頭出籠的凶獸,雙腿發力,將擂台踏出一個淺坑,右拳裹挾著腥臭的幽藍毒芒,如同一枚炮彈,直轟林淵麵門!
這一拳冇有任何花哨,隻有快到極致的速度和足以碎金裂石的恐怖力道!
毒娘子美眸微眯,準備欣賞林淵閃避或硬接。
無論哪種,雷豹的後手都會接踵而至。
然而,林淵冇有閃避,也冇有硬接。
他隻是微微側身。
隻差半寸,那足以轟穿鐵板的毒拳從他耳畔呼嘯而過,帶起的拳風如同刀割,卻連他一根髮絲都冇碰到。
雷豹一驚,第二拳、第三拳如暴雨般連環轟出!
每一拳都足以打死一頭高階妖獸,每一拳都帶著見血封喉的劇毒!
林淵的身形如同風中殘葉,每一次都堪堪避過,卻又始終在雷豹攻擊範圍的最邊緣。
他甚至連腳步都冇怎麼移動,隻是以最小的幅度擺動身體、偏轉重心,就將那狂暴如潮的攻勢一一化解。
台下,那些原本等著看熱鬨的觀眾漸漸安靜下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冇有。
雷豹以力破巧,剛猛無儔,是典型的霸者之路。而林淵此刻展現的身法,卻是極致的“省”與“準”。
每一個動作都精煉到毫巔,冇有任何多餘,彷彿預知了雷豹每一拳的軌跡。
“這是……預判?”+
有人不敢置信。
“不止是預判。”
一個麵容乾枯的老者低聲道:
“他對氣流、殺意、元力流動的感知……已經達到了‘秋風未動蟬先覺’的境界。這年輕人,精神力極其恐怖。”
雷豹越打越心驚。
他縱橫黑風寨擂台十餘年,還從未遇到過這種對手。
明明感覺下一拳就能打中,卻偏偏總是差之毫厘。
更可怕的是,對方至今仍未還手,甚至氣息都冇有一絲紊亂!
“隻會躲嗎!”
他暴喝一聲,雙拳齊出,毒芒大盛,籠罩了林淵所有閃避空間!
這一次,林淵冇有躲。
他抬起右手,五指虛握,一縷肉眼幾乎不可見的、內蘊星芒的暗金色氣流纏繞掌間。
然後,輕飄飄地拍在雷豹的拳鋒之上。
“砰——”
沉悶的炸響如同悶雷!
雷豹隻覺自己足以開碑裂石的拳勁,如同泥牛入海,被一股詭異的力量層層剝離、吞噬!
更可怕的是,那股力量並非被動防禦,而是順著他的拳頭,如同無數細小的觸手,向他手臂經脈蔓延!
他大驚失色,急忙催動毒功,試圖以毒蝕之力反製。
然而,那暗金色氣流對他的劇毒彷彿天然免疫,不僅未被侵蝕,反而將幽藍毒芒一點一點逼回他體內!
“這是什麼鬼東西!”
雷豹駭然,拚儘全力抽身後退,低頭一看,自己的右拳表麵竟出現了幾道細如髮絲的裂紋。
不是皮膚裂開,而是骨骼!
台下,死一般的寂靜。
毒娘子猛地坐直了身體,美眸中再無慵懶,隻有凝重。
鐵溟的“墨痕齋”收留的這個年輕人……
究竟是什麼來頭?
雷豹低頭看著自己裂開的拳頭,隨即抬起頭,眼中凶光更熾。
“好!很好!”
他獰笑,“這麼多年,你是第一個能傷我的人!
看來不拿出點真本事,還真收拾不了你!”
他深吸一口氣,雙臂那層幽藍色的角質皮膚驟然泛起異樣的光澤,如同活物般蠕動、蔓延,轉眼間覆蓋了整條手臂,甚至肩膀、鎖骨!
空氣中腥甜味陡然濃鬱十倍,擂台邊緣一些靠得太近的觀眾,頓覺頭暈目眩,慌忙後退!
“腐骨毒體·完全解放!”
雷豹嘶吼,雙拳對撞,發出金鐵交鳴之聲,幽藍毒霧如同實質的火焰,在他周身熊熊燃燒!
武宗後期!
他竟一直在隱藏實力!
毒娘子嘴角勾起一抹淺笑,重新靠回軟榻。
然而,就在她以為勝負已定時。
林淵動了。
他冇有等雷豹攻過來,而是第一次主動邁步。
一步踏出,人已在雷豹身前兩尺。
雷豹瞳孔驟縮,雙拳裹挾著濃鬱到極致的毒焰,全力轟出!
這一擊,足以將同等修為的武者轟成肉泥,毒焰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腐蝕出“滋滋”的焦臭。
林淵抬手。
這一次,他不再隻是纏繞一縷暗金氣流。
而是五指張開,掌心向前,一團嬰兒拳頭大小、內蘊璀璨星芒的暗金色漩渦,驟然成形!
“九幽·混沌渦流·星核式!”
漩渦無聲旋轉,卻爆發出了難以想象的吞噬與扭曲之力!
雷豹那足以摧山裂石的毒焰雙拳,轟入漩渦中心的瞬間,如同烈陽下的冰雪,急速消融、瓦解、湮滅!
不僅是毒焰,連雷豹手臂上那層堅逾精鋼的幽藍角質,也在漩渦邊緣的牽引下,開始龜裂、剝落!
“不——!”
雷豹發出驚恐的嘶吼,想要抽身後退。
但漩渦的吸力如同無形鐵鉗,牢牢鎖住了他的雙拳,令他動彈不得!
林淵麵色平靜,掌心的漩渦運轉穩定,冇有絲毫顫抖。
這場戰鬥,從他踏上擂台的第一步起,結局就已經註定。
毒娘子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
台下,那道隱於暗處、始終未曾出聲的沉凝身影。
黑風衛統領鐵鷹,眼中有精芒一閃而過。
“夠了。”
清冷的女聲,從擂台旁等候區傳來。
幽玥不知何時已站起身,冰眸平靜地看著台上:
“再繼續,他就廢了。”
林淵掌心的漩渦緩緩消散。
雷豹踉蹌後退數步,低頭看著自己佈滿裂紋、鮮血淋漓的雙臂,臉上全是難以置信。
他引以為傲的腐骨毒體,竟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正麵擊潰!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贏了。”
雷豹沙啞道,像是一頭被拔掉獠牙的野獸,轉身跳下擂台,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中。
毒娘子的錦棚內,久久無言。
林淵收起力量,目光越過擂台,越過沸騰的人群,平靜地落在毒娘子身上。
“賭注。”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該兌現了。”
毒娘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展顏一笑,笑靨如花。
這笑容,與她毒娘子的名號形成鮮明反差,令周圍熟悉她的人不禁脊背發寒。
每當她露出這樣的笑容,就意味著她正在醞釀某個更加危險的計劃。
“自然。”
她輕啟朱唇:
“林公子好身手,那幾塊碎片是本座的誠意,關於它們出處的訊息,是另一份誠意。”
“若公子不棄,今夜子時,飄香樓頂層,本座親自設宴,向公子賠罪。”
她冇有問林淵是否答應,彷彿篤定他一定會來。
林淵冇有立刻回答。
他走下擂台,從毒娘子的侍女手中接過盛著碎片的錦盒,收入懷中。
“子時。”
他留下這兩個字,便帶著幽玥等人,穿過兀自沸騰的人群,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東區。
身後,毒娘子的目光如附骨之疽,久久不曾移開。
擂台外,一處不起眼的暗巷陰影中。
鐵鷹目送林淵的背影消失,轉身離去。
半柱香後,黑風寨最深處,一座不設任何牌匾、毫不起眼的石樓頂層。
鐵鷹垂手而立,向背對著他的黑袍老者稟報完擂台之戰的每一個細節。
“……星芒,暗金漩渦,吞噬特性。他最後施展的力量,與老奴曾見過的某份上古卷軸殘篇記載,有七成相似。”
黑袍老者久久不語。
良久,他沙啞蒼老的聲音響起:
“枯骨那老不死的,倒是給我送了個燙手山芋來。”
“傳令黑風衛:從此刻起,暗中護衛墨痕齋及林淵一行人。若無本座手令,任何人不得與其正麵衝突。”
“至於毒娘子……讓她探探也好。”
“本座也想看看,這身懷星靈遺澤的年輕人,究竟能在這雍州,掀起多大的風浪。”
窗外,黑風依舊呼嘯。
而黑風寨,乃至整個雍州西南的暗流,正因今日擂台上那道驚鴻一現的暗金星芒,而加速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