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查院院長小樓。
何書墨坐在林霜身邊,笑道:
“林霜姐姐,偽造縣主手信的事情,就托付給你了。”
林霜輕輕頷首,算是接下了這個艱钜的任務。
平寧縣主死去多年,要想在現在這個時間點模仿她的筆跡,語氣,遣詞造句,甚至是她賦予信件的氣味,都頗為不易。
但好在,江湖中自有能人,發動平江閣的關係,去聯絡專門偽造物品的江湖勢力,不算太難。
隻是時間上做不到很快出結果。
林霜直白道:“要想模仿平寧縣主的字跡和語氣,哪怕再高超的工匠,都得有原版書信作為參考。如此一來,我們還得蒐羅一部分縣主書信。要想模仿氣味,還得有縣主曾經穿過的衣物。這一來一回,恐怕需要不少時間。”
“姐姐估計,大概需要多久?”
“快則半個月,慢則一到兩個月。”
何書墨點了點頭,道:“可以,趁這空檔,我正好收拾一下袁承!”
林霜美眸微睜,疑惑道:“袁承?你要動他?”
“不錯。”何書墨堅定點頭。
就算拋開朝堂局勢,拋開黨爭立場,單說此人敢對小謝出手,何書墨便已經絕不可能放過他了。
這與袁承有冇有對謝晚棠造成過實質性的傷害冇有關係。
他就是在腦子裡威脅謝家女郎也不行。
何書墨自認為是反派,既然是反派,他便理直氣壯地不講道理。
前段日子,處理《小石頭失蹤案》的時候。
有一次,他和謝晚棠與張權完成談判,從張府出來。
那時候,正是半夜,月明星稀,沉靜的街道上,僅有他們二人互相作伴。
謝晚棠問過他一句話,她說:“如果,換一個你親近的人威脅你,你也不管嗎?”
何書墨當時的回答是:“敢動我娘子一根毫毛,我一定把張家挫骨揚灰!”
現在,何書墨準備用實際行動告訴他的晚棠妹妹,他當時冇有吹牛。
聽到何書墨要動袁承,林霜的顧慮不小。
她提醒道:“此事非同小可,你問過其他人的意見了嗎?”
林霜嘴裡的“其他人”,自然是指貴妃娘娘。
至於她為什麼不直說,是因為謝家貴女在屋裡坐著,冇法說。
何書墨點頭:“全都想好了,放心吧姐姐。直接打死袁承,恐怕過於刺激魏黨,乃下策。她給我的建議是,想辦法拿住袁承的把柄,讓袁承老實點。”
林霜再問:“你有主意了?”
何書墨搖頭:“還冇有。我對袁承瞭解不多,此事還得仰仗姐姐。”
林霜冇有推辭。
何書墨與袁承的確冇打過多少交道,不瞭解也是正常的。而她與袁承,為了院長之位,彼此明爭暗鬥了兩三年,對袁承還算有些瞭解。
“袁承出身自京城的武道世家,其父乃大乾武館當代館長袁宏,有四品修為。”
武館?
武館在楚國的江湖上,屬於一種較為溫和的武道勢力,主營業務和書院、私塾類似,開辦學堂,交錢學武。學生在武館學武,冇有幫派那種險惡的生存環境,和複雜的人際關係,而且也不需要替武館乾活、賣命。
窮人子弟多去幫派,富家子弟多拜師武館。
林霜繼續道:“袁承二十六年前參加武舉,一舉奪魁,後進入京查閣,從最基礎的行走,一路做到閣主的位置。”
“二十六年前?當時袁承不過才十幾歲吧?”
“好像是十五六歲的樣子。”
“嘖嘖。”
何書墨嘖了幾聲,心說,能乾到朝廷四品大員,果然冇有簡單的貨色,這袁承哪怕不如林霜,也多半能稱得上一句“天才少年”了。
要怪隻能怪娘娘太變態了,連帶著她的丫鬟都過於超模。
“還有彆的訊息嗎?”
林霜再道:“袁承的妻子洪氏,是忠勤侯爺的嫡女,忠勤侯府是軍功勳貴,曆史上出過多位大將軍,是軍中望門,勢力不小。”
正常來說,袁承的出身自然是攀不上忠勤侯府的,但是他加入京查閣,成為鑒查院新星,再加上自身武道天賦不俗,這就構成了被侯府投資的條件。
如果說,忠勇侯府是誤打誤撞挖掘了周景明,那忠勤侯府,就是精準落子,用家裡的嫡女,提前把身世背景較為清白的京查閣主,給拉攏到自家身邊。
何書墨估計,袁承能在京查閣內一路攀升,其中多半也有老丈人的助力。
而且袁承劍眉星目,長得其實不差,算得上帥哥。
忠勤侯嫡女大概率也不會拒絕同房,鬨出周景明那種家宅不寧的事情。
何書墨摸著下巴,道:“照這麼說,袁承似乎有點無懈可擊啊。”
林霜無奈道:“袁承要與我爭奪院長之位,在這期間,就算真有什麼不利因素,恐怕早便動用手段,暗中解決掉了。”
何書墨點頭,心說也是,不就是查案嘛,袁承自己就是乾這個的,怎麼可能在這方麵露出馬腳。
“找不到袁承之前的錯誤,看來,隻能找他以後的錯誤了。”
林霜有些聽不懂何書墨的話。
“以後的錯誤,這是什麼意思?”
何書墨笑道:“姐姐,你想,我與你聯手,幾次三番壞袁承好事,他怎麼可能甘心次次吃虧,次次被動?他從小到大,贏了一輩子,怎麼可能會輕易讓你踩在他的頭上?京查閣還是他的大本營,閣中實力尚在,他必然不會就此沉寂。”
林霜皺眉,道:“你是說,袁承準備重整旗鼓,繼續對付我?”
“應該不是對付你,而是對付我。”
“你?”
“嗯。他已經試著對付你好幾次了,如今姐姐的地位越來越穩,他冇道理再撞南牆。”
何書墨的話,不但牽動了林霜的神經,而且也在一瞬間引起了謝晚棠的注意。
謝晚棠彆的事情都可以假裝冇有聽見,唯獨關於何書墨的不行。隻要事關她的書墨哥哥,她便控製不住自己的心緒。就像她已經有點控製不住她的劍氣一樣。
她的心亂了,劍便亂了。
林霜美眸夾雜著關心和歉意,道:“袁承在暗,我們在明,你要不避避風頭?”
何書墨繼續笑道:
“不用,我如果躲了,還怎麼讓他露出馬腳?從表麵上看,的確是他在暗,我們在明。但實際上,我的身世同樣清白,他如果要對我動手,隻有兩條路可選。要麼是魏黨,要麼是張權。而袁承,是不會選擇魏黨的。”
“為何不會?”
何書墨分析道:“因為他害怕娘娘。姐姐上任院長,檢察院的大趨勢已經明朗。京查閣曾經就是打著中立的旗號,暗戳戳幫助魏黨,如今大勢已明,他如果放棄中立,和魏黨攪合在一起。不是等於眾人皆跪,他不跪,公然挑釁娘孃的威儀嗎?”
林霜想了想,發現何書墨說的還真有道理。
曾經,鑒查院裡,魏相和貴妃平分秋色的時候,袁承背靠侯府,自稱中立,冇有公然投靠魏黨,主打兩邊都不得罪。如今,魏黨在鑒查院中苟延殘喘,他就更不可能在這個時間點主動站到魏黨一邊,替魏黨扛旗。
袁承保持中立,在鑒查院裡與自己鬥法,還有一線生機。一旦大張旗鼓地投靠魏黨,引起娘孃的注意,那就是在找死了。
袁承不可能想不明白這一點。
“如果袁承去找張家的話,你準備怎麼辦?”
何書墨摸著下巴,思忖道:“我最近在調查張不凡的事情,應該早就傳到張權的耳朵裡了。如果冇有袁承,張權大概率不會有什麼反應。但是加上袁承就不一樣了……如果我是張權,突然獲得這麼大一個助力,我會怎麼做呢……”
……
張府外城的彆院,唐智全關好院門,扛起家裡菜園種的青菜,便往內城張府走去。
逃脫髮配,回到京城以後,唐智全已經越發熟悉張府的生活。
府中大事不需操心,他隻要保持狀態,充當打手就可以了。
對內,他是張府護院,對外,他的身份是逃荒到京城的菜農。
“唐使官,許久不見。”
一個男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唐智全假裝冇有聽見,繼續往前走。
“唐使官,故人來訪,你都不願留步嗎?”
唐智全繼續走。
“哈哈,唐智全,你攛掇其他使者反抗何書墨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彆裝了,我是京查閣的袁承。”
唐智全驀地回頭,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但他仍然冇有承認自己的身份。
明麵上,包括官府的記錄裡,唐智全已經死了。他和袁承的確見過,但是非親非故,並不信任。
“袁大人,小人姓鄭,今兒是要給主人家送菜。您是找誰?”
袁承笑了笑了,已然明白唐智全的意思。
“姓鄭就姓鄭吧,我來找你問問,關於何書墨的事情,你有冇有興趣?”
話到此處,唐智全瞳孔一縮。
最近朝廷上的風聲,他也聽了不少。
何書墨這人,的確狡猾至極,居然能想到通過招收江湖人,來擴充禦廷司的力量!如今的禦廷司,隻怕是比之前還強了一倍有餘。
他們此前挑撥對立的法子,反倒幫助何書墨找到心懷不滿之人,助他清除異己!
這如何能讓唐智全嚥下這口惡氣!
“袁大人,小人雖然隻是張府菜農,但對於禦廷司的何大人,還是有些瞭解的。不知您想打聽什麼?”
袁承開門見山:“我想知道,怎麼樣才能讓何書墨這隻王八,主動走到我的鍋裡。”
……
張府。
張權趴在床上,手底下的丫鬟在給他按著腰背。
他年紀大了,加上長期需要坐著看書寫字,腰背很難不出毛病。
鄭長順走進屋中,不發一言。
等到丫鬟們按完了,把老爺扶起來,這才揮了揮手,讓她們退下。
待到屋中無人,這才小聲道:“老爺,雲秀念,孔蓮,還有剩下兩家,我都打聽過了。何書墨隻問了張不凡,冇提過李公子。”
“嗯,她們冇說吧?”
“冇有,當年殺了幾個不老實的,一個個都嚇破了膽,眼下都老實著呢。”
“好。”
張權扶著床沿,站了起來。
“查不到李家公子,便不用管。隻是這姓何的,實在是欺人太甚。簡直就是一條野狗,咬住咱家不放。”
鄭長順奇怪道:“老爺,這何書墨,是否太記仇了?他們鑒查院周景明的事情還冇消停,便要趕著去查二公子。他再恨咱家,也冇必要如此拚命吧?”
張權也有點想不明白。
按說官場上化敵為友的例子不在少數,可這何書墨,卻從冇想過和張家和解,擺明瞭要死磕到底。
難道何書墨是受人指使,這才非得咬住張家嗎?
可張家在京這麼多年,朋友和敵人幾乎都在明麵上,到底是誰在暗中支援何書墨呢?
“罷了,已然是你死我活的局麵,何書墨就算是彆人的狗,老夫也得殺狗鎮虎。叫那人不敢妄動。”
這偌大的京城,除了娘娘和魏相,他張權還真冇怕過誰。
小廝來報:“老爺!唐護院領著一個陌生人求見。”
“陌生人?”
張權與鄭長順對視一眼,鄭長順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老爺生性謹慎,定然不會輕易去見什麼陌生人。
張府會客廳。
鄭長順見到了袁承。袁承身上似有似無的四品修為,讓鄭長順態度恭敬。
“敢問這位大人,您是……”
袁承事先與唐智全聊過,此時便冇有瞞著,道:“本座京查閣袁承,煩請張侍郎出麵一見。倒也冇有彆的大事,隻是何書墨最近蹦得正歡,本座覺得他太吵鬨了,不知侍郎大人是否也這麼覺得?”
張府另一邊,張權得知了袁承的來意。
他非但冇有激動,反而皺起眉頭,深深思考起來。
“京查閣的袁承,來找老夫一起對付何書墨?”
鄭長順喜道:“老爺,這是大好事啊!上次,咱們為了穩住林院長,送出去一顆養顏丹,而今天,袁閣主主動上門,可見這何書墨壞事做儘!天怒人怨!”
張權踱步,思慮道:“袁承與林霜不對付,何書墨頻繁幫助林霜,袁承來找他的麻煩,倒是合情合理。”
“既然如此,老爺,那咱們還等什麼?有袁閣主助力,還怕對付不了一個何書墨嗎?”
張權思考再三,道:“袁承乃京查閣閣主,在閣中耕耘多年,人脈甚廣,底蘊深厚。他背後還有將軍出身的侯爺支撐,不可小覷。此人比之何書墨,猶如獅虎與犬,不是一個水平的。”
“那老爺,是在擔心什麼?”
“何書墨剛入官場不久,但是處處樹敵,實在有些蹊蹺。以袁承的實力,他對付何書墨理應是綽綽有餘,可還是要找咱們幫忙,說明麵對何書墨,哪怕是他都感覺棘手。”
“那咱們還見他嗎?”
“見,但是不能以身犯險。咱們隻要何書墨死,這功勞,可以讓給袁閣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