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王家大宅後院的書房裡,已經升起了暖融融的炭火。
柳青換下了一身漿洗得發白的儒衫,穿上了王安柳特意為他準備的嶄新錦袍。
雖然料子華貴,但他那健碩的身板依舊將衣服撐得鼓鼓囊囊,少了些文弱書卷氣,卻多了幾分英武不凡。
他已經正式被安頓在了王家,住進了緊鄰著小少爺王辯院落的客房,身份是王辯的西席先生,也就是家教。
當然,王安柳並冇有因為請到了柳青就放棄讓兒子去縣裡學堂的打算。
那座學堂是王家聯合了縣裡幾十家大戶共同出資興辦的,師資力量在整個縣裡首屈一指,去那裡唸書,不僅是為了學問,更是為了結交人脈。
柳青的職責,便是在家中督促王辯的功課。
至於周青川,身份依舊是陪讀的書童,負責伺候筆墨。
書房裡,王辯正襟危坐,小臉上滿是期待和興奮。
在他看來,柳青昨天那番驚天動地的身手,簡直比故事裡的高手還要厲害!
能跟著這樣的先生學習,肯定能學到些了不得的真本事。
說不定今天就要教他怎麼紮馬步,怎麼練拳,怎麼像昨天那樣,一腳把壞人踹飛出去!
周青川則安靜地站在書案一旁,垂著眼眸,細心地研著墨,彷彿對即將開始的第一堂課漠不關心。
“咳。”
柳青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兩個孩子,最後落在了王辯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上。
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論語》,放到了王辯麵前。
“小少爺,我們今日,便從《論語》學起。”
柳青的聲音沉穩溫和。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王辯臉上的興奮和期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垮塌了下去。
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看麵前那本枯燥的聖賢書,又看看柳青那張一本正經的臉。
就這?
他還以為柳先生會教他怎麼一拳打飛三個人呢!
結果跟之前那些老夫子一樣,又是子曰詩雲?
小少爺的嘴巴撅得老高,他開始在椅子上扭來扭去,一雙眼睛滴溜溜地亂轉,就是不往書本上看。
柳青自然將他的小動作儘收眼底,卻也不惱。
他隻是放緩了語速,繼續講解著。
講完一小段,他停了下來看向王辯,溫聲問道:“小少爺,方纔我講的你可明白了是何意?”
王辯正神遊天外,被這麼一問,頓時一個激靈。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小臉漲得通紅,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柳青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他早就聽王安柳說過,這孩子頑劣不堪,不喜讀書,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看來想要教好他,並非易事。
“不懂就說不懂。”
柳青的語氣依舊平和。
“為師再給你講一遍。”
“我懂!”王辯忽然大聲喊道,彷彿是為了掩飾剛纔的窘迫。
“哦?”柳青有些意外。
“那你說說看。”
王辯梗著脖子,絞儘腦汁地回想著剛纔聽到的隻言片語,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旁邊安靜站著的周青川。
一個念頭瞬間閃過他的腦海!
王辯眼睛一亮,清了清嗓子,挺起小胸膛,大聲說道:“三省吾身,不就是每天都要想一想自己做錯了什麼嗎?這有什麼難的!”
柳青點了點頭,這回答雖然粗淺,但總歸是沾了邊。
可王辯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徹底愣住了。
“這就像青川給我講的故事裡一樣!”
王辯越說越興奮,完全忘了自己剛纔還在開小差。
“那個叫石昊的,他每天都在想,自己為什麼會被人挖了至尊骨,怎麼樣才能變強,怎麼樣才能把失去的東西都拿回來!”
“他雖然冇有每天都說我今天反省了,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反省自己的弱小!”
書房裡一片寂靜。
柳青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九歲的孩子,一時間竟有些失語。
石昊?
至尊骨?
這些都是什麼?
他講的是曾子的自省之道,這孩子怎麼會扯到一個聞所未聞的故事人物身上去?
可偏偏,他這番歪理邪說,聽起來竟然還有幾分道理?
柳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了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的七歲書童。
周青川依舊垂著眼簾,彷彿王辯口中的青川是另一個人。
柳青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本以為,王辯雖然頑劣,但畢竟是富家子弟,或許能背幾句詩文。
可他萬萬冇想到,王辯對道理的理解,竟然已經到了這種程度!
“青川的故事?”柳青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異。
“什麼故事,竟然能蘊含如此道理?”
他獻寶似的湊到柳青麵前,興致勃勃地開始了他的演講:“柳先生我跟你說,青川講的故事可厲害了!”
“就說那個石昊,他生下來就是天生的至尊,結果被他堂兄把骨頭給挖了,慘不慘?”
王辯講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彷彿他自己就是那個喝著獸奶逆天改命的熊孩子。
柳青聽得入了神。
一個天生至尊,卻被至親奪走根基,淪為廢人。
這種巨大的落差和背叛,足以摧毀任何一個成年人。
可這個叫石昊的孩子,卻冇有沉淪,反而在逆境中掙紮求生,心心念唸的還是變強和複仇。
這故事好生不凡!
柳青忽然想起了昨天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在那間陰暗的柴房裡,也正是這個七歲的書童用一個同樣聞所未聞的故事,死死地拖住了那幾個亡命之徒。
他清晰地記得,自己潛伏到門外時,聽到的那句振聾發聵的話。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那句話,不僅僅是鎮住了綁匪,連他這個聽者,都感到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那是一種怎樣的不屈與傲骨!
他當時就覺得,能想出這種故事的孩子,絕非凡人。
現在看來,他的故事裡,竟還藏著如此深刻的道理,能讓王辯這樣一個頑劣的孩童都深受啟發。
柳青看著王辯,又看了看周青川,心中豁然開朗。
那不再是長輩對晚輩的審視,也不是對一個聰明孩子的欣賞。
而是一種平等的,甚至帶著一絲探究和敬佩的目光。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周青川麵前。
這個比自己大腿粗不了多少的孩子,此刻在他眼中,卻彷彿籠罩著一層神秘的光環。
“青川。”柳青的聲音前所未有的鄭重。
周青川終於抬起了頭,那雙漆黑的眸子平靜地迎上柳青的視線。
“之前在柴房,若非你用故事拖住那夥賊人,為我創造時機,後果不堪設想。”
柳青緩緩說道。
“我當時在門外,聽到你說莫欺少年窮。”
王辯一聽,眼睛更亮了:“那是《鬥破蒼穹》裡的,蕭炎說的,可霸氣了!”
柳青冇有理會王辯的插話,隻是深深地看著周青川:“我自幼苦讀,也算通曉經義。”
“後逢家變,流落江湖,學了些粗淺的拳腳功夫。”
“我本以為,文以載道,武以安身,便足以立於天地之間。”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但直到今日,我才發現自己是井底之蛙。”
“我懂得如何用拳頭製服敵人,卻不懂得如何用言語安撫人心,更不懂得如何像你這樣用一個故事便能扭轉乾坤。”
柳青深吸一口氣,對著周青川,這個僅僅七歲的孩童,微微躬身,行了一個平輩之禮。
“青川,你可否將這故事之法,教我一二?”
此言一出,旁邊的王辯驚得張大了嘴巴。
柳先生要拜青川為師?
柳青卻彷彿冇有看到王辯的表情,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繼續說道:“你莫要覺得這是小孩子的玩意兒。”
“古有諫臣,為勸君王納諫,不惜編造寓言,以小見大,此乃經世致用之大學問!”
“你這講故事的本事,若能用在正途,其作用遠勝於千軍萬馬!”
周青川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他看著眼前這個高大的儒生,心中第一次對這個世界的人產生了認同感。
這個人,不是那些隻知死守規矩的腐儒。
他文武雙全,卻不自傲。
更能放下身段,向一個孩子請教。
他一眼就看穿了自己這故事背後真正的價值。
這是一個真正的聰明人。
周青川沉默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柳先生言重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青川這點微末伎倆,能得先生看重,是我的榮幸。”
“隻是。”
他話鋒一轉,漆黑的眸子直視著柳青的眼睛。
“此事,還望先生能為我保密。”
柳青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好!”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滿是欣賞。
“你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從今往後,我教小少爺聖賢文章,你便在私下裡,教我這安邦定國的故事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