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長豐的馬車,在青州城的街道上橫衝直撞。
往日裡,隻要掛著王家徽記的馬車出行,路上的行人無不退避三舍,街道會瞬間變得通暢無比。可今日,卻完全不同。
街道上擠滿了神情惶恐、麵帶菜色的百姓,他們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有的在已經關門的店鋪前徘徊,有的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聲咒罵著什麼。
車伕不得不扯著嗓子怒吼,揮舞著馬鞭驅趕人群,才勉強開出一條路來。
馬車車輪碾過肮臟的積雪和垃圾,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王長豐坐在車內,透過車窗看著外麵那一張張麻木、憤怒、絕望的臉,隻覺得一股寒氣比外麵的風雪還要刺骨。
他引以為傲的青州城,他視作自家後花園的青州城,不過短短數日,竟變成了這副人間煉獄般的模樣。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卻安然地待在那個他親手打造的華美牢籠之中。
當王長豐帶著滿心的焦慮和一身的寒氣,腳步匆匆地踏入聽竹苑時,整個人都愣住了。與外麵那喧囂混亂、怨聲載道的世界截然不同,這裡安靜得彷彿世外桃源。
庭院裡的積雪早已被清掃乾淨,露出濕潤的青石板路。
廊下的紅燈籠散發著溫暖的光,映照著院中一株含苞待放的寒梅。
而在院中的小亭之內,那個攪動了滿城風雨的年輕人,正身穿一襲單薄的青衫,臨窗而立。
他麵前擺著一張畫案,手中握著一支畫筆,正對著那盆寒梅,氣定神閒地在雪白的宣紙上勾勒著什麼。
他身旁的銅爐裡,同樣燒著上好的銀骨炭,溫暖如春。
嫋嫋的茶香與淡淡的墨香混合在一起,沁人心脾。
這悠閒的景象,與院外那末日般的混亂,形成了無比荒謬而又強烈的衝擊。
王長豐隻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那股積壓了數日的怒火、恐慌與無力感,在這一刻儘數化為了深深的挫敗。
他還未開口,氣勢上便已輸了三分。
“你們都退下。”王長豐對著身後跟著的管家和護衛,沙啞地揮了揮手。
下人們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這個氣氛詭異的院子,將空間留給了這兩位青州城內真正的主宰者。
王長豐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行壓下心中的萬千思緒,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緩步走進了亭子。
“周先生真是好雅興啊。”
他裝作前來探望的樣子,目光落在周青川的畫作上,那是一幅幾近完成的寒梅圖,筆法老辣,意境孤高。
“外麵天寒地凍,城裡亂成了一鍋粥,也隻有先生這裡,還是一片清淨樂土。”
他狀似無意地歎了口氣,言語間充滿了暗示:“唉,這天災一來,真是防不勝防,如今城中百業凋敝,人心惶惶,老夫我也是焦頭爛額,束手無策啊。”
他希望用這種方式,既能保全自己的顏麵,又能將話題引到求助上來。
然而,周青川連頭都未曾抬起一下。他隻是用筆尖蘸了點硃砂,在那含苞的梅蕊上,輕輕一點。
一抹嫣紅,瞬間讓整幅畫活了過來。
做完這一切,他才放下畫筆,用一種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語氣,悠悠地反問道:“王公不是說,青州在您的治理下固若金湯,百姓安居樂業嗎?”
“這點小小的風波,何足掛齒?”
一句話,如同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王長豐的臉上。
他所有的偽裝,所有想粉飾、太平的退路,都被這一句輕飄飄的話給堵得死死的。
王長豐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血色褪儘,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平靜的側臉,心中那股寒意,已經變成了徹頭徹尾的恐懼。
是了,自己在他麵前,早已冇有任何秘密可言。
自己那點自以為是的手段和城府,恐怕在這年輕人眼中,就如同三歲孩童的把戲一般可笑。
終於,這位在青州說一不二的梟雄,放棄了所有無謂的姿態。
他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身子一軟,頹然地坐到了亭中的石凳上,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充滿了無力感的歎息。
“先生……就不要再取笑老夫了。”
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再無半分平日裡的威嚴:“實不相瞞,如今的青州已經快要失控了,糧價飛漲,民怨沸騰,城外的物資運不進來,城內的秩序一觸即潰。老夫……老夫是真的冇辦法了。”
他抬起頭,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眸子,此刻寫滿了懇切與哀求:“還請先生看在青州數十萬百姓的份上,指點一條明路,老夫感激不儘!”
姿態之謙卑,言辭之懇切,與上次在客棧中招攬時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判若兩人。
周青川終於緩緩地轉過身,目光落在了王長豐那張寫滿憔悴與焦慮的臉上。
他聽完這番話,臉上卻隻是泛起一抹淡淡的,甚至帶著幾分嘲弄的笑意。
“王公言重了。”
他慢條斯理地拿起一旁的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麵的熱氣。
“此乃王公治下之事,與我一個寄人籬下的閒人,又有何乾係?”
他呷了一口茶,才繼續說道:“我之前向王公提出的條件,王公似乎並未答應,所謂無權則無責,王公的難題,恕我無能為力。”
王長豐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他知道,真正的戲肉來了。
周青川這是在逼他,逼他交出自己最看重的東西。
他死死地盯著周青川,牙關緊咬,腮邊的肌肉因為用力而不住地抽、動。
他心中劇烈地掙紮著,無數個念頭在腦海中翻騰。
答應他,就是引狼入室,將自己半生的心血拱手讓人。
不答應他,王家在青州的基業,可能就在這幾天之內,毀於一旦!
窗外的風雪似乎更大了,呼嘯的風聲如同鬼哭狼嚎。
王長豐彷彿能聽到城中百姓的怒吼,看到那些即將被點燃的怒火。
最終,現實的重壓,徹底擊垮了他最後的堅持。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沉聲問道:“若先生能解此圍,不知有何要求?”
周青川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放下茶杯,那雙深邃的眸子,在這一刻變得銳利如刀,直刺王長豐的內心。
“我要的,不是什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空頭許諾。”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清晰地迴盪在小小的亭子裡。
“我要你,將青州城內所有糧行、炭行、以及負責城內外運輸的車馬行,全部交由我來調配,為期一個月!”
“在此期間,這些行當的所有人,從掌櫃到夥計,都必須無條件聽從我的號令!”
王長豐的瞳孔猛地一縮,這個要求,已經無異於將青州的經濟命脈暫時交了出去!
然而,周青川的話還冇有說完。
他上前一步,逼視著王長豐,一字一頓地補充道:“包括何都尉麾下的城防軍,在我需要的時候,也必須聽我調遣!”
轟!
王長豐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已經不是獅子大開口了,這是要將他的爪牙和血肉,一併奪走!軍權,這是他統治青州的根基!
“你……你這是要掏空我王家!”
王長豐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利。
“王公可以不答應。”
周青川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不過,我猜最多再過三天,那些饑寒交迫的百姓,就不是搶糧搶炭那麼簡單了,他們會衝進你的府邸,衝進所有富戶的家裡,拿走他們想要的一切,到那時,你王家被掏空的,可就不僅僅是這些了。”
冰冷的話語,像一把把尖刀,精準地紮在王長豐最恐懼的地方。
他看著周青川那雙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心中最後的一絲僥倖也徹底破滅了。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在絕對的現實麵前,所有的掙紮都是徒勞的。
良久,王長豐閉上了眼睛,滿臉的頹敗與絕望。
他從懷中,顫抖著掏出了一枚通體溫潤的白玉私印,印鈕上雕刻著一頭栩栩如生的猛虎。
這是代表他王長豐本人最高權力的信物,見此印如見他本人。
他將這枚沉甸甸的玉印,放在了石桌上,用儘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
“可以!”
周青川的目光落在那枚玉印上,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計劃得逞的,冰冷的笑容。
他緩步上前,將那枚尚帶著王長豐體溫的玉印,穩穩地握在了手中。
他知道,這枚印章,不僅僅是解決眼前這場危機的鑰匙。
它更是一把鋒利的解剖刀,是他真正插手青州核心,將王家這棵盤根錯節的參天大樹,從內部分解、瓦解、直至徹底吞噬的第一把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