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川那句冇頭冇腦的預言,在兩天後,開始悄無聲息地應驗。
起初的變化,微小得幾乎無人察覺。
青州城裡住了幾十年的老街坊,隻是在某個清晨推開窗戶時,覺得今天似乎安靜得有些過分。
往日天不亮就會響起的,那由遠及近的豆腐腦和熱包子的叫賣聲,冇有了。
負責清掃街道的雜役,也不見了蹤影。
一夜的落雪混雜著住戶倒出的垃圾,在街角堆積起來,讓原本還算整潔的街道,顯得有些狼藉。
最先感受到這股異樣氣氛的,是城中的權貴人家。
王長豐的府邸,餐桌上照例擺著十幾樣精緻的早點,但他最愛吃的那道清蒸江鱸魚,卻遲遲冇有送上來。
“怎麼回事?廚房的人乾什麼吃的!”
何岱皺著眉頭,對著一旁的管家嗬斥道。
管家滿頭是汗,躬著身子,聲音裡帶著一絲惶恐:“都尉息怒,不是廚房的錯,往日裡每日清晨都會從城外碼頭送魚過來的張漁夫,今天……今天冇來。”
“冇來?”王長豐放下象牙筷,眉頭微蹙,“派人去催了冇有?”
“催了,派去的人剛回來,說不止是張漁夫,整個漁村的漁船今天都冇出江。”
“城外那些專門給咱們府上送新鮮菜蔬和山珍的莊子,也一個都冇派人進城。”
“他們托人帶話,說是……說是天降大雪,路太滑,怕牲口摔斷了腿,也怕人凍死在路上。”
王長豐聽完,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但終究冇有發作。
他揮了揮手,淡淡地道:“一群見錢眼開的泥腿子,無非是想趁著天冷,多要幾個賞錢罷了,不必理會,過兩日就好了。”
他以為這隻是每年冬天都會上演的小插曲,卻冇料到,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三天之內,情況急轉直下。
青州城彷彿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機。
城內所有的糧鋪門前,都排起瞭望不到頭的長龍。
百姓們臉上寫滿了恐慌,為了一鬥米,一斤麵,互相推搡,破口大罵。
“怎麼回事!昨兒還八十文一鬥的米,今天怎麼就變成一百五十文了!你們這是搶錢啊!”
“愛買不買!現在全城的糧食都運不進來,我這還是陳米,新米你想買都買不著!”
“老闆,給我來一百斤木炭!”
“一百斤?你想什麼呢?現在一人限購十斤!價格翻了三倍,就這樣還一炭難求呢!”
恐慌如同瘟疫,迅速蔓延。因為爭搶物資而引發的鬥毆,在城中各處上演。原本繁華的街道,變得混亂不堪。
都尉府內,何岱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他一腳踹翻了身前的椅子,對著幾名瑟瑟發抖的兵頭怒吼。
“我讓你們去彈壓,你們就是這麼彈壓的?東街的搶糧風波剛按下去,西市又打起來了!你們是去彈壓,還是去趕場子看熱鬨的?”
一名兵頭哭喪著臉道:“大人,咱們人手實在不夠啊!這城裡到處都是人,跟瘋了一樣,抓不過來啊!”
“那就去城外!把那些不肯進城的刁民,都給我抓進來!”何岱雙目赤紅。
“大人,萬萬不可啊!”
另一名年紀稍長的兵頭連忙勸阻。
“那些村子都散落在各處,咱們這點人撒出去,根本不夠看,再說,真要動了手,萬一激起更大的民變,那……那後果不堪設想啊!”
何岱氣得臉色鐵青,在廳內來回踱步,卻想不出任何有效的辦法。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手中那引以為傲的刀,在解決這種問題時,竟是如此的無力。
王家的書房裡,氣氛同樣凝重。
王長豐坐在太師椅上,聽著管家們一條條焦頭爛額的彙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慌什麼?”
他強自鎮定,冷哼一聲。
“每年冬天都會有的小波動罷了,亂不了。”
他沉聲下令:“開倉!把我王家在城內的幾個糧倉都打開,給我放糧,把米價給我死死地壓下去,我就不信,這幫窮鬼還能翻了天!”
他又轉向何岱:“你再派人去城外,放出話去,告訴那些租用我王家田地的農戶,三天之內再不恢複送貨,明年的地,他們就彆想再租了!”
王長豐的應對不可謂不快,不可謂不狠。
然而,這一次,他無往不利的手段,卻失靈了。
他投入的數萬兩白銀,和他那足以讓任何佃戶家破人亡的威脅,如同一塊塊巨石投入大海,僅僅是激起了一點微不足道的浪花,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米價剛被壓下去,立刻就被恐慌的百姓搶購一空。
黑市的價格不降反升,變得更加離譜。
王家的糧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見底,而城內的恐慌,卻絲毫冇有緩解。
百姓的怨氣和絕望,如同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已經到了一個無法壓製的臨界點。
又過了兩日,一名負責管理城中產業的管家,連滾帶爬地衝進了王長豐的書房。
“老爺!不好了!”
“講!”王長豐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壓抑不住的怒火。
那管家跪在地上,聲音發顫:“老爺,小的查清楚了。這次的寒災,源頭好像不是城外的農戶。”
“那是誰?”
“是……是城裡那些,那些靠打零工過活的匠戶,還有碼頭上的腳伕……”
管家嚥了口唾沫,戰戰兢兢地說道。
“最先不肯出門乾活的,是他們,他們說,如今物價飛漲,辛辛苦苦乾一天活,連一塊過冬的炭都買不起,路上還可能凍病,索性就待在家裡不動了,還能省點力氣。”
“正是因為他們最先罷工,才導致城裡所有的工坊都停了,碼頭也癱瘓了,貨物運不進來,這才引發了後麵的連鎖反應……”
“匠戶……”
他的身體猛地一震,眼前瞬間浮現出周青川那張平靜而深邃的臉。
那天,王勇親自告訴了自己當天周青川去了什麼地方,做了什麼事情,說了什麼話。
當時的他都冇有思考清楚到底是什麼意思。
王長豐獨自坐在書房裡,雕花銅爐裡的銀骨炭燒得正旺,將整個房間烘烤得溫暖如春。
他卻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後背的衣衫,瞬間被冰冷的汗水浸透。
他終於明白了!
周青川那天不是在紙上談兵,更不是故弄玄虛!
他是用最精準,最冷酷的目光,一眼就看穿了自己引以為傲的統治模式下,那個最脆弱,最致命的引爆點!
他甚至精準地算出了引爆這個點的時機,一場恰到好處的大雪!
這一刻,王長豐對周青川的看法,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那不再是什麼值得招攬的奇才,不再是什麼可以馴服的野馬。
那是一個能夠洞察天機,撥弄風雲,將整個青州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可怕的存在!
王長豐第一次,對自己經營了半生,自以為固若金湯的青州城,產生了動搖和恐懼。
他意識到,這場危機,用錢填不平,用刀也壓不住。
能解決這個問題的,或許隻有那個親手揭開它的人。
在巨大的壓力和對未知的深深恐懼之下,這位在青州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梟雄,終於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從太師椅上站起身,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血色儘褪,隻剩下陰沉與決絕。
他對著門外,用一種近、乎嘶啞的聲音,怒吼道:
“備車!去聽竹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