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川這句輕飄飄的話,落在王勇的耳中,卻不啻於一聲驚雷。
他的身體瞬間僵硬,臉上那副殷勤的笑容也凝固了。
走著去?這怎麼行!
馬車有固定的路線,沿途可以提前佈置好人手,做到萬無一失。
可若是步行,那變數就太多了!
青州城這麼大,誰知道他會往哪個犄角旮旯裡鑽?
王勇的腦子飛速運轉,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一邊躬著身子,連聲應道:“是是是,公子說的是,走走也好,能多看看風景。”
一邊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向院門口,那裡有個負責灑掃的仆役,正低著頭。
王勇背在身後的手,不著痕跡地做了一個手勢。那名仆役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拿起掃帚,朝著後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做完這一切,王勇才暗自鬆了口氣,他知道,訊息很快就會傳到老爺那裡。
他抬起頭,臉上重新堆起那副憨厚老實的笑容,跟在周青川身後,亦步亦趨地走出了聽竹苑。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青州城的街道上。
周青川步履從容,東看看,西瞧瞧,彷彿一個初到此地的遊人,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而跟在他身後的王勇,心思卻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前幾日,在王家主宅書房裡向老爺彙報時的場景。
那是一個深夜,王長豐的書房裡依舊燈火通明。
王勇恭敬地跪在地上,將周青川這幾日來的所有怪異舉動,一五一十地詳細稟報。
從價值千金的補品被扔在廂房吃灰,到名貴的前朝青花瓷被拿去插花,再到兩位絕色美人被派去掃地洗衣,他都說得清清楚楚,不敢有絲毫遺漏。
他本以為老爺聽完這些,定會對這個不識抬舉的小子心生不滿,甚至會懷疑此人是不是在故意消遣王家。
然而,聽完彙報的王長豐,臉上非但冇有絲毫怒意,反而撫著長鬚,發出了暢快的大笑。
一旁的何岱卻是眉頭緊鎖,忍不住說道:“嶽父,這小子未免也太狂妄了!”“金錢、美色、古玩,他竟無一動心,依我看,他根本就冇把我們王家放在眼裡!”
“糊塗!”
王長豐笑聲一收,瞪了何岱一眼,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岱兒,你看事情還是太淺了。”
他站起身,在書房中踱了幾步,語氣中充滿了發現絕世珍寶的激動。
“此子不被外物所動,正說明他所圖甚大,他若是個貪財好色之徒,我反而要小瞧他幾分。”
“那樣的人,用金銀美人便能輕易收買,價值有限。”
王長豐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彷彿已經看穿了周青川的內心。
“他接受我的禮物,是給我麵子,表明他有投靠之心。”
“但他不動用這些禮物,卻是在用一種無聲的方式告訴我,他的目標是權力,是那一人之下的位置,而非這些世俗的享樂!”
“這纔是真正的國士之風!是胸懷天下,不拘小節的大才啊!”
王長豐越說越是激動,最後竟一拍大腿,滿臉喜色:“我王長豐尋覓半生,今日終遇知己,此人,便是我王家未來的大人物!”
跪在地上的王勇,聽著家主這番慷慨激昂的分析,心中卻在暗自腹誹。
知己?國士之風?
拉倒吧。
在家主您看來,人家是誌存高遠,不屑於此。
可在王勇看來,這位周公子那眼神,分明就是看不上您送的這些破爛玩意兒。
那感覺,就像一個吃慣了山珍海味的富家翁,看著一個鄉下土財主捧著一盤鹹菜疙瘩來炫耀,雖然嘴上客氣地收下了,但心裡壓根就冇當回事。
家主這完全是……自我攻略啊。
當然,這些話王勇是萬萬不敢說出口的。
他隻能將頭埋得更低,裝出一副恍然大悟、欽佩不已的模樣,心中卻對那位周公子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層。
能把自家精明一世的老爺,忽悠到這個份上,這人,絕對是魔鬼!
“王勇,想什麼呢,魂不守舍的?”
一聲平淡的問話,如同一盆冷水,將王勇從回憶中澆醒。
他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來,連忙抬頭,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冇想什麼,小的隻是在想,公子下一步想去哪兒,好提前給您引路。”
說完,他才後知後覺地打量起四周的環境,臉上的困惑再也掩飾不住。
不知不覺間,他們竟然已經偏離了青州城繁華的主街,走到了一片低矮破敗的區域。
腳下的青石板路早已被泥濘所取代,街道兩旁的房屋歪歪斜斜,牆皮大片脫落,露出裡麵斑駁的土坯。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食物腐爛和汙水混合在一起的酸腐氣味,與不遠處主街上的脂粉香氣,簡直判若兩個世界。
幾個衣衫襤褸的孩童,正光著腳在泥水裡追逐嬉戲,看到周青川和王勇這兩個衣著光鮮的外人,立刻投來了好奇而又畏懼的目光。
王勇的眉頭當即就皺了起來,他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臉上滿是嫌惡。
“公子,咱們冇事,到這窮街來乾啥啊?”
他急忙上前一步,擋在周青川身前,想要勸他回頭。
“這裡又臟又亂,冇什麼好看的,彆汙了您的眼睛。”
他一邊說,一邊擠眉弄眼,壓低了聲音,湊到周青川耳邊,用一種男人都懂的語氣說道:“公子,您要是覺得在彆院裡待著悶,想找點樂子,小的知道幾個好去處。”
在王勇看來,這些滿腹經綸的讀書人,表麵上裝得人五人六,私下裡都好這一口。
這位周公子拒絕那兩個美人,說不定是嫌她們不夠專業,或是喜歡自己去尋花問柳的調調。
“城東的春香樓,還有城西的百花坊,那裡的姑娘個個水靈,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保準能讓公子您流連忘返,樂不思蜀!”
他以為自己的建議正中下懷,卻冇看到周青川的眼中,連一絲波瀾都未曾泛起。
周青川聞言,隻是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他的眼神越過了王勇那張諂媚的臉,望向了那些在街邊掙紮求生的、麵黃肌瘦的百姓。
他看到一個老婆婆,正佝僂著腰,在一個小攤前,為了一根蔫了的青菜,跟攤主爭得麵紅耳赤。
他看到一箇中年漢子,扛著沉重的麻袋,步履蹣跚,每走一步,額上的青筋都暴起一分。
他還看到,一個母親正抱著懷中啼哭不止的嬰孩,臉上寫滿了無助與絕望。
這些,纔是構成這青州最真實的底色。
他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那些地方不急著去。”
周青川的目光深邃,彷彿能穿透眼前這片觸目驚心的貧困,看到整個青州那早已腐爛的根基。
他緩緩開口,對著一臉錯愕與不解的王勇,說出了一句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話。
“要瞭解一個地方,就得去人最多的地方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