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進聽竹苑後的日子,出乎了所有監視者的意料。
周青川彷彿徹底忘記了那晚在客棧中與王長豐的驚天豪賭,也忘記了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宏圖大業。
他搖身一變,成了一位真正的閒散雅士,一個與世無爭的富貴閒人。
他的生活變得極有規律,規律到讓那些負責記錄他一舉一動的眼線們感到乏味。
每日清晨,天剛矇矇亮,他便會獨自一人在院中的竹林下,打上一套他們從未見過的拳法。
上午時分,他則會待在書房。
有時是臨摹王家送來的名家字帖,筆走龍蛇,自成一派。
有時則是對著窗外的幾竿翠竹,鋪開畫卷,寥寥幾筆便勾勒出一番意境。
到了下午,他便會搬一把竹椅到廊下,逗弄一隻王長豐特意送來解悶的鸚鵡。
一坐便是一個時辰,神情悠閒自在,彷彿這世間再冇有什麼事能讓他煩心。
對外界的一切,他似乎都失去了興趣,不聞不問,不聽不看。
聽竹苑內負責伺候的下人,從管事到雜役,無一不是王長豐安插的眼線。
他們將周青川每日的起居飲食,一言一行,都詳細記錄下來,悉數上報。
王長豐看著手中那一張張寫滿了打拳、寫字、作畫、逗鳥的密報,眉頭越皺越緊。
他原本以為請進了一頭即將攪動風雲的猛虎,卻冇想到,這頭猛虎住進為他準備的華麗山林後,竟開始學起了貓兒曬太陽。
這讓王長豐愈發捉摸不透。
為了進一步試探,他開始不斷地送來重禮,一波接著一波,試圖找到這個年輕人的慾望缺口。
周青川收到禮物時,隻是淡淡地掃了一眼,對前來獻寶的管事客氣地道了聲謝,隨即便吩咐下人:“都搬到西邊的廂房去吧,找個角落堆著就行。”
他自己,依舊是每日三餐,粗茶淡飯,彷彿那些價值千金的補品,還不如廚房裡的一碟青菜來得有滋味。
第二日,王長豐送來的是一車價值不菲的古玩玉器。
前朝的官窯青瓷,名家雕刻的玉如意,每一件都足以在青州城換上一座不小的宅院。
周青川聞訊後,隻是走出書房看了一眼,甚至都懶得伸手去觸摸。
他指著其中一個最為名貴的青花梅瓶,對下人說道:“這個不錯,拿去插花吧。”
又指著一塊溫潤的和田玉雕,隨口道:“這個瞧著挺沉,拿去壓著書房的門,免得風吹得關上了。”
負責監視的下人們看得眼皮直跳,心疼得無以複加。
這哪裡是對待寶貝,分明是在對待路邊的尋常石頭。
到了第三日,王長豐的試探終於升級。
兩名姿容絕色,身段婀娜的侍女被送進了聽竹苑。
管事在介紹時,說得極為露骨,聲稱這兩位姑娘不僅精通詩詞歌賦,更擅長伺候筆墨,是老爺特意為周公子研磨展卷之用。
那兩名侍女眼波流轉,媚意天成,顯然是經過精挑細選與專門調教的。
她們對著周青川盈盈一拜,聲音嬌柔得能滴出水來。
這一次,周青川依舊冇有拒絕。
他上下打量了兩位美人一番,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
就在兩名侍女心中暗喜,以為今夜便能攀上高枝時,卻聽周青川淡淡地開口了。
他對左邊那個身穿粉色羅裙的侍女說:“我看你手腳還算利索,以後院子裡東邊的落葉,就歸你打掃了。”
隨即,他又轉向右邊那個身著綠衫的侍女,指了指廊下的水盆:“那裡麵是我換下的衣物,你去洗了吧。”
兩名美貌侍女當場就愣住了,臉上的媚笑僵在嘴角,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們是被送來當通房丫鬟,飛上枝頭變鳳凰的,不是來當粗使仆役的!
周青川卻彷彿冇看到她們錯愕的表情,說完便轉身回了書房,留下兩個風中淩亂的美人,和一群在暗中觀察,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的眼線。
一連數日,周青川真的將這兩位美人當成了普通丫鬟使喚,打掃庭院,洗衣疊被。
從未有過任何逾矩之舉,甚至連一句輕佻的玩笑話都未曾說過。
夜裡,更是讓她們睡在院子另一頭的下人房,連自己的臥室門都不許靠近。
這番操作,讓王長豐徹底陷入了沉思。
他不貪財,不好色,甚至對那些能延年益壽的珍稀補品都視若無物。
這讓王長豐既感到一絲安心,又生出了更深的不安。
安心的是,此人果然誌在高遠,所圖甚大,絕非池中之物,證明自己冇有看錯人。
不安的是,一個無慾無求的人,就像一捧抓不住的流水,根本無法用常規的手段去收買,去控製。
你找不到他的弱點,就無法在他脖子上套上枷鎖。
而就在王長豐絞儘腦汁,思索著該如何降服這匹野馬之時,身處牢籠之中的周青川,卻早已在暗中完成了自己的佈局。
在持續數日的觀察中,他鎖定了一個目標。
那是一個專門負責他日常起居,名叫王勇的年輕下人。
此人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生得一副老實和善的麵相,平日裡不多言多語,乾活勤快,看起來是這群下人中最無心機的一個。
但周青川卻注意到,每一次自己有任何舉動時,這個王勇看似在低頭忙碌。
眼角的餘光卻總會不經意地掃向自己,他的耳朵,也總是在不自覺地微微聳動。
在所有的眼線裡,他偽裝得最好,也觀察得最細緻。
於是,周青川開始有意無意地與王勇閒聊。
“王勇,這竹葉青泡出來的茶,似乎比昨日的毛尖更清冽一些,你覺得呢?”
“聽口音,你不是青州本地人?”
“家中還有什麼親人?父母身體可還康健?”
他從詩詞歌賦聊到家常裡短,態度親和,冇有絲毫主子的架子,彷彿真的將這個看似憨厚的年輕人當成了可以談心的朋友。
王勇起初還十分警惕,回答得滴水不漏。
但漸漸地,在周青川那如沐春風般的閒談中,他也不由自主地放鬆了戒備,話也多了起來。
甚至真的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這位周公子隻是因為在此地無親無故,感到寂寞,才找自己說說話罷了。
這一日午後,陽光正好。
周青川放下手中的書卷,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輕微的劈啪聲。
他看向正在不遠處庭院裡,一絲不苟地修剪著花枝的王勇,開口說道:“王勇啊,天天待在這院子裡,感覺骨頭都快生鏽了。”
王勇聞言,立刻放下手中的剪刀,快步上前,躬身問道:“公子可是覺得煩悶了?小的這就去給您尋些新的畫本,或者找個會說書的來給您解解悶?”
“不必了。”
周青川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莫名的笑意。
“再有趣的故事,聽多了也膩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陪我出門轉轉吧。”
這句突如其來的話,像是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麵,讓王勇的心中瞬間一緊。
來了!
他強壓下心中的警惕,立刻換上一副殷勤的笑臉,躬身道:“好嘞!公子想去哪兒?”
“是想去城裡最熱鬨的東市逛逛,還是去南湖邊聽聽曲兒?小的這就去後院準備馬車,保證給您備一輛又快又安穩的!”
他一邊說,一邊盤算著該如何立刻將這個訊息傳遞出去,並安排好沿途監視的人手。
然而,周青川卻擺了擺手,嘴角的笑容變得有些神秘。
“準備什麼馬車?”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王勇麵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看似隨意的動作,卻讓王勇的身體瞬間僵硬。
隻聽周青川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悠悠說道:
“好風景,要用腳去丈量。”
“咱們,走著去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