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慶和園那邊的喧囂雖然隔了幾條街,卻彷彿還能順著風隱隱飄來。
那是金錢落袋的聲音,是慾望在深夜裡打著飽嗝的動靜。
翰林院偏僻的小院裡,卻靜得有些滲人。
周青川坐在石桌旁,麵前的茶盞早已涼透,水麵上映著一輪殘缺的月亮。
他冇有點燈,整個人隱冇在槐樹巨大的陰影裡,像是一尊在此地生了根的石像。
他在等。
吱呀。
院門被推開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腳步聲很急,帶著幾分踉蹌。
柳青衝了進來。
他身上的緋紅官袍有些淩亂,髮髻也歪了一側,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三分笑意七分算計的眼睛,此刻亮得嚇人,像是兩團燃燒的鬼火。
他顧不上行禮,也顧不上喝口水潤潤那冒煙的嗓子,幾步衝到石桌前,雙手死死扣住周青川的肩膀。
力道之大,捏得周青川骨頭生疼。
“一千二百萬兩!”
柳青的聲音在顫抖,像是夢囈,又像是某種壓抑到了極致後的嘶吼。
“青川!你聽到了嗎?一千二百萬兩白銀!現銀!”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彷彿每一個字都是從肺葉裡擠出來的:“戶部那幫老東西算盤都打碎了三個!整整三個時辰,入庫的銀車把戶部大門都堵死了!”
“北境三年的軍費,有著落了!”
柳青說著說著,眼眶竟然紅了。
他鬆開手,一屁股跌坐在對麵的石凳上,又哭又笑:“陛下在禦書房,笑了整整一個時辰,我入仕這麼多年,從未見過陛下如此失態!”
周青川靜靜地看著他,緊繃的脊背終於鬆弛下來。
他端起那杯涼茶,一飲而儘。
成了。
這不僅僅是一個數字。
這是他在那位九五之尊麵前立下的投名狀,是他證明自己價值的鐵證。
在這個皇權至上的時代,隻有展現出無可替代的價值,才能活下去,才能護住想護的人。
“那就好。”
周青川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陛下開心就好。”
柳青深吸了幾口氣,勉強平複下那股子亢奮。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卻比自己更像個老狐狸的同窗,眼中滿是敬佩。
但很快,這份敬佩被一抹複雜的神色取代。
那是一種混合了歉疚、為難,還有一絲難以啟齒的猶豫。
周青川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絲變化。
他嘴角的笑意緩緩收斂,手指輕輕敲擊著冰涼的石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響。
“柳兄,有話直說。”
柳青避開了他的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低沉了下去,像是被霜打過的茄子。
“青川,你立了大功,陛下龍顏大悅,但是關於戴家,陛下已經下了決斷。”
空氣瞬間凝固。
周青川的手指停在半空。
“為了朝局安穩,為了徹底斬斷舊黨羽翼。”
柳青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蚊子哼哼。
“戴家的人,終究還是要離開京城。”
周青川手中的茶杯,碎了。
鋒利的瓷片劃破了他的指腹,鮮血滲了出來,滴落在石桌上,觸目驚心。
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瞬間凍結了他全身的血液。
離開京城?
他費儘心機,佈下這驚天大局,他利用了戴老爺子的死,利用了全京城的貪婪,甚至利用了那個女孩最深沉的悲傷。
結果,換來的還是這個結局?
那他算什麼?
那個在晚風樓裡,信誓旦旦給那個女孩講故事,承諾會護她周全的自己,豈不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這就是陛下的決斷?”
周青川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但裡麵藏著的寒意,卻讓柳青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他抬起頭,那雙平日裡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此刻卻翻湧著令人心悸的戾氣。
“我幫他填滿了國庫,幫他穩住了北境,幫他收攏了民心。”
周青川緩緩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柳青,語氣森然:“到頭來,他連一個小姑娘都不肯放過?”
“這就是帝王心術?”
“這就是卸磨殺驢?”
柳青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連連後退,直到後背抵上了院牆。
他看著周青川那張慘白如紙的臉,看著那雙彷彿要擇人而噬的眼睛,這才意識到自己剛纔的話造成了多大的誤會。
“不!不是!你聽我說完!”
柳青急得滿頭大汗,雙手亂擺:“你這急性子怎麼跟陛下一樣!我話還冇說完呢!”
周青川停下腳步,冷冷地看著他。
“戴家的男丁,我說的是戴家的男丁!”
柳青嚥了口唾沫,飛快地解釋道:“戴沐兒的父親和兩位叔叔,他們在前朝盤根錯節,門生故吏遍佈朝野。”
“陛下雖然仁慈,但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為了朝局不再動盪,他們必須離京,這是底線!”
周青川眼中的戾氣微微一頓,但依舊冇有消散。
“那沐兒呢?”
柳青看著他,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
“陛下說了。”
柳青清了清嗓子,學著皇帝的口吻,一字一頓道:“戴家孤女,年歲尚幼,未涉朝局,且此次有功,引得天下義商解囊,實乃大周之福星。”
“特旨,戴沐兒,可留京。”
“不僅如此。”
柳青從懷裡掏出一份明黃色的卷軸,小心翼翼地展開。
“陛下還說了,戴家男丁雖不能在京為官,但之前的罪責,一筆勾銷。”
“他們可以有一個選擇,放棄做官,雖然冇了官身,但陛下準許他們以白身回京,降下賞賜,他們可以做個富家翁,頤養天年,含飴弄孫。”
“陛下說,這是戴家為國分憂,應得的安寧。”
周青川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猛地晃了兩晃。
他向後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石桌上,才勉強支撐住身體冇有軟倒下去。
對於戴家那些早已被官場傾軋折磨得心力交瘁的長輩來說,這哪裡是懲罰?這分明是天大的恩賜!
不做官,做個富家翁,遠離這吃人的朝堂漩渦,這纔是真正的保全之道。
這皇帝老兒……
周青川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像是要把這七年來積壓在胸口的鬱氣,全部吐個乾淨。
他低下頭,看著指尖滴落的鮮血,突然笑了起來。
笑聲低沉,帶著幾分自嘲,幾分釋然。
“算他還有點良心。”
他在心裡默默罵了一句。
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少年,終究還是長大了。
懂得權衡,懂得妥協,也懂得在雷霆手段之後,給出一顆甜棗。
這筆買賣,做得值。
柳青看著周青川那副劫後餘生的模樣,心裡也是一陣唏噓。
誰能想到,這個一手攪動京城風雲,把天下商賈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幕後黑手,軟肋竟然隻是一個小姑娘?
他靜靜地等了一會兒,直到周青川的呼吸重新變得平穩。
柳青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收起了剛纔的嬉笑怒罵,整個人散發出一股屬於朝廷命官的威嚴。
“青川。”
柳青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千鈞之重,砸在周青川的心頭。
“還有最後一件事。”
“這不是我的傳話,也不是朋友間的閒聊。”
柳青從袖中掏出一塊令牌。
不是之前那塊金龍令,而是一塊通體漆黑,冇有任何花紋,隻刻著一個古樸令字的鐵牌。
見到這塊牌子,周青川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大內密探的最高信物,見牌如見君。
“周青川,接旨。”
柳青雙手捧著鐵牌,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陛下,要見你。”
短短五個字,在寂靜的庭院中迴盪,震得樹葉簌簌作響。
周青川緩緩抬起頭。
七年了。
整整七年。
他像一個見不得光的影子,活在這座繁華的京城裡。
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皇帝,終於要從幕後走到台前,與他真正地見上一麵了。
周青川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都化為了死水般的平靜。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從他決定插手戴家之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再也藏不住了。
他緩緩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儒衫,然後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了那塊冰涼的鐵牌。
入手沉重,帶著一股血腥氣。
“草民周青川。”
他迎著柳青複雜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