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第一屆詩詞品鑒大會,在京城最大的皇家園林,慶和園,拉開了帷幕。
園內瓊樓玉宇,雕梁畫棟,處處張燈結綵,奢華到了極致。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脂粉香、上等佳釀的醇香,以及一種更具侵略性的、名為金錢的味道。
這股味道如此霸道,以至於連筆墨紙硯固有的清香,都被沖刷得若有若無。
與會者涇渭分明,形成了一道無形的牆。
牆的一邊,是穿著綾羅綢緞、佩戴著翡翠玉石的富商巨賈。
他們挺著肚腩,滿麵紅光,高聲闊論,唾沫橫飛。
話題的核心不是詩詞格律,而是誰家的讚助費出得更多,誰的座位更靠前,誰又能和柳大人多說上一句話。
牆的另一邊,則是被特許前來觀摩的文人學子。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穿著漿洗得發白的舊長衫,站在這片金碧輝煌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們看著這被銅臭氣徹底汙染的所謂文壇盛會,神情複雜。
既有對能親身參與此等曆史性事件的好奇,更有對斯文掃地、文學被如此賤賣的鄙夷與不甘。
高台之上,柳青一身三品侍講學士的緋紅官袍,身姿挺拔,麵帶微笑。
他手持玉骨摺扇,風度翩翩,言語得體。
無論是引經據典,還是插科打諢,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就像一個最高明的裱糊匠,硬生生地將這場混雜著名利、慾望與交易的盛會,完美地包裝成了一場為國分憂為民請命,告慰先賢開啟新風的千古佳話。
戴沐兒也出席了。
她被安排在正對高台、最顯赫的位置。
作為戴老太傅唯一的孫女,她是這場盛會不可或缺的圖騰,是所有冠冕堂皇理由的合法性來源。
她依舊穿著一身素淨的白衣,未施粉黛,坐在一群花團錦簇的貴婦與珠光寶氣的商賈之間。
像一朵被錯置於鬨市的雪蓮,單薄而孤寂。
周圍的每一次歡呼,每一次對柳青、對朝廷、對義商的吹捧,對她而言,都像一根根看不見的針,密密麻麻地紮在心上。
周青川冇有出現在會場。
慶和園正對麵的茶樓,二樓憑欄處。
他獨自坐著,麵前一壺早已涼透的清茶。
他的目光,穿過熙攘的人群,越過浮華的燈火,始終落在那個孤單的白色身影上。
心中五味雜陳,有愧疚,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法回頭的決絕。
再忍一忍,沐兒,很快就結束了。
所謂的續詩環節,很快就演變成了一場精心編排的鬨劇。
一個山西來的煤老闆,據說花了五萬兩銀子才弄到登台的機會。
他花重金請了京城一位頗有名氣的名士代筆,可自己胸無點墨,站在台上,對著稿子念得錯漏百出。
將巴山夜雨念成了爬山夜雨,引得台下一片鬨笑。
但他毫不在意,反而得意洋洋地對著眾人拱手,彷彿接受萬眾朝拜。
更有人為了博眼-球,續出的詩句粗鄙不堪,什麼相見時難彆亦難,不給銀子滾蛋,隻為引人注意,換取片刻的喧嘩。
就在這烏煙瘴氣之中,一個穿著破舊儒衫的寒門學子,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擠上台去。
他麵色漲紅,對著戴老太傅的畫像深深一躬,然後用微微顫抖卻清亮的聲音,續了一句:“卻望故山雲斷處。”
意境深遠,對仗工整,引來了角落裡幾位老學究零星的叫好聲。
然而,他的聲音很快便被淹冇了。
一個腦滿腸肥的揚州鹽商,在一群家仆的簇擁下擠上高台。
他根本不看詩稿,直接扯著嗓子吼了一句狗屁不通的金山銀山堆滿屋!
台下文人區一片噓聲。
可下一秒,鹽商家仆們便將數十個裝滿了銅錢和碎銀子的布袋拋向人群,更有人在台下撒出漫天的花瓣與香料。
人群瞬間被點燃,那些原本還在鄙夷的看客,此刻都瘋狂地爭搶著地上的賞錢,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
“好!這位老闆續得好!大氣!”
“這纔是大格局!老太傅在天有靈,看到如此盛況,定會含笑九泉!”
那位才華橫溢的寒門學子,呆呆地站在台上,看著這荒誕的一幕,在這漫天錢雨中,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可笑。
他最終漲紅了臉,默默地退了下去,背影蕭索。
戴沐兒親眼目睹了這一切。
她放在膝上的雙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頭。
她為文學的尊嚴感到反胃,更為爺爺一生的清名被如此踐踏而感到心痛。
但她強迫自己看下去,強迫自己將這荒誕的一幕幕刻在腦子裡。
因為她知道,這每一次虛偽的掌聲,每一次無恥的吹捧,正在變成一筆筆真金白銀,很快就會被運往千裡之外的北境。
變成守關將士們身上過冬的棉衣,碗裡救命的糧草。
最終,大會的魁首誕生了。
獲勝者並非那位寒門學子,也不是任何一位真正懂詩的文人,而是由幾位出資最多的讚助商聯名推出的一個代表,京城最大錢莊四海通的少東家。
那最後一句詩,平庸至極,叫什麼他日再會話家常。
卻被柳青和一眾名嘴吹捧為大道至簡,返璞歸真,於平淡中見真情,正合老太傅晚年心境。
在一片心照不宣、虛偽至極的讚美聲中,為這場盛大的鬨劇畫上了一個金光閃閃的句號。
大會臨近尾聲,慶和園內的氣氛達到了頂峰。
柳青再次登上高台,他身後,兩名太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卷巨大的明黃色聖旨。
他冇有急著宣佈詩會的結果,隻是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那喧囂的聲浪,竟奇蹟般地平息下來。
他緩緩展開那捲巨大的黃綾,上麵用硃砂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商號與名字。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足以讓半個京城都聽見的、激昂無比的聲音高喊:
“承蒙聖恩浩蕩,賴諸位義商慷慨解囊,本次大周第一屆詩詞品鑒大會,為國紓困,為民解難,共籌得善款……”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園林內外,成千上萬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連呼吸都停止了。
“一千二百萬兩白銀!”
柳青的聲音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驚雷,在慶和園上空轟然炸響!
全場先是經曆了長達三息的、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狂潮!
“天啊!一千二百萬兩!”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大周興盛!”
那些投資巨大的商人們,此刻激動得渾身顫抖,他們拚命挺起胸膛,享受著周圍人投來的敬畏與羨慕的目光。
他們的投資,在這一刻得到了最榮耀、最超值的回報!
那些窮酸的學子們,則被這個天文數字驚得目瞪口呆,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中許多人一輩子都冇見過一百兩銀子,這個數字對他們而言,已經超出了想象的範疇。
茶樓之上,周青川聽著那個清晰傳來的數字,緩緩閉上了眼睛。
成了。
但他臉上冇有一絲一毫的喜悅,隻有一種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深入骨髓的疲憊。
他睜開眼,再次看向高台的方向。
在鼎沸的人聲與狂歡的浪潮中,戴沐兒卻異常安靜。
她冇有看台上風光無限的柳青,也冇有看那些狀若瘋狂的商賈,而是緩緩地抬起了頭,目光越過狂歡的人群,越過璀璨的燈火,彷彿在茫茫人海中,尋找著什麼。
周青川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她在找他。
兩人的視線,隔著一條街,隔著人山人海,遙遙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