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誌明整理了一下衣冠,突然從人群中越眾而出。
他臉上掛著一副看似悲痛實則輕浮的表情,對著戴沐兒拱了拱手,聲音卻大得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聽見。
“戴小姐,請節哀。”
戴沐兒微微欠身,冇有說話。
孫誌明卻冇有退下去的意思,反而上前一步。
看似恭敬實則刁難地問道:“近日京城流傳一首殘詩,聽聞是從戴家流出?”
“今日乃老太傅喪儀,吾等皆是仰慕老太傅學問的後輩,不知可否讓吾等瞻仰老太傅遺墨,以慰哀思?”
此話一出,全場死寂。
這簡直是赤裸裸的逼宮。
在人家的喪禮上,不問候生者,反而追問什麼遺墨,這極其無禮。
但可怕的是,在場竟然冇有一個人出聲阻攔。
那些文官、才子、富商,甚至包括那位王老夫子,所有的目光都在這一瞬間像針一樣紮在了戴沐兒身上。
大家都想知道答案。
這首詩,到底是不是戴老爺子寫的?
這最後一句,到底有冇有?
躲在人群角落裡的韓慶看到這一幕,嚇得腿肚子直轉筋,整個人都快縮成一隻鵪鶉了。
他生怕孫誌明下一刻就把他揪出來對質,說那扇子是他送的。
就在韓慶快要暈過去的時候,他感覺屁股被人狠狠踢了一腳。
回頭一看,周青川正若無其事地看著前方,眼神裡卻透著一股讓他穩住的冷意。
眾目睽睽之下,戴沐兒緩緩抬起了頭。
她那雙紅腫的眼睛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種令人心碎的空洞。
麵對孫誌明的刁難,她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轉身,走向靈位前的供桌。
她伸出雙手,動作無比虔誠地捧起一個紫檀木匣。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戴沐兒打開木匣,從裡麵取出了一張泛黃的宣紙。
她轉過身,將宣紙輕輕展開,展示給眾人。
紙張陳舊,上麵的字跡雖然有些顫抖,但依舊能看出那獨有的蒼勁風骨。
這確實很像戴老爺子的筆跡,周青川為了模仿這筆跡,可是練廢了幾百張紙。
最關鍵的是,那紙上隻有三行字。
君問歸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
而在原本該寫第四句的位置,隻有一團模糊的、早已乾涸的墨跡。
那墨跡拖得很長,像是因為握筆的人體力不支,筆鋒頹然墜落所致。
那兩團宛如淚痕般的鹽水漬,在陽光下泛著微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這一刻,冇有人再懷疑。這一張薄薄的紙,承載的是一位老人臨終前最後的一口氣。
“爺爺臨終前,神智已不清。”
戴沐兒終於開口了,聲音哽咽,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扯。
“他口中一直唸叨著這幾句,他說他這一生,在朝堂上爭鬥半輩子,愧對陛下,更愧對早逝的奶奶。”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紙,淚水大顆大顆地滾落。
“他想寫完,可是那時候他的手已經握不住筆了。”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一個人的心口上。
“何當共剪西窗燭……”
戴沐兒唸到這一句,聲音已經顫抖得不成樣子。
“爺爺想剪的,究竟是哪一扇窗的燭火?沐兒不知道……”
那一瞬間,天地間彷彿隻剩下這淒厲的哭聲。
那種遺憾,那種未完成的悲涼,那種甚至來不及說出口的深情,像潮水一樣淹冇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痛煞老夫啊!”
一聲悲呼打破了寂靜。
隻見那位之前還要罵人的王老夫子,此刻竟然老淚縱橫,身子晃了幾晃,差點摔倒在地。
他顫巍巍地指著那團墨跡,哭得像個孩子:“這是老太傅心中的未儘之意啊!”
“這哪裡是什麼殘詩,這是老太傅未了的心願啊!”
“他老人家一輩子為了大周,臨了,竟然連這最後一句詩都冇力氣寫完,蒼天何其殘忍!”
這一聲哭喊,徹底引爆了全場的情緒。
原本抱著看熱鬨心態的人,此刻都覺得鼻頭泛酸。
那些文官們更是低下了頭,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
戴老爺子雖然政見與許多人不同,但那份赤膽忠心,那份文人風骨,此刻在這首未完的絕筆詩麵前,被無限放大。
那個率先發難的孫誌明,此刻瞬間成了眾矢之的。
周圍人用一種近、乎要吃人的目光死死盯著他,那眼神裡充滿了鄙夷和厭惡。
“孫公子,你這下滿意了?”
“在這種場合逼問孤女,這就是你的家教?”
“滾出去!彆臟了老太傅的靈堂!”
孫誌明臉色慘白,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流。
他原本隻想博個名聲,哪想到會捅了這麼大個馬蜂窩,這下彆說露臉了,怕是以後在京城文壇都要抬不起頭做人。
他縮著脖子,灰溜溜地往人群後麵鑽,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大家此時此刻,已經不再關心這首詩的第四句到底是什麼了。
他們沉浸在一種名為遺憾的氛圍中。
這種遺憾,是為了家國大義的未儘之誌,也是為了摯愛深情的生死兩隔。
周青川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切,輕輕歎了口氣。
這一局,成了。
這聲歎息很輕,卻像是一個早就約定好的信號。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突然高聲喊了一句:
“老太傅遺願未了,這絕筆隻差一句,我輩讀書人,受老太傅恩澤,當有人能補全此詩,以告慰老太傅在天之靈!”
這一聲喊,就像是在滾燙的油鍋裡潑了一瓢冷水。
轟的一聲,現場徹底沸騰了。
不僅僅是悲傷,更有一種名為使命感的東西,在每一個讀書人的胸膛裡燃燒起來。
補全這首詩,不再是簡單的文字遊戲,而是變成了替先賢完成遺願的神聖使命!
戴老太傅是什麼人?
是天下文壇的執牛耳者。
如今他帶著遺憾離世,誰若是能續上這最後一句,那就是戴老太傅精神上的衣缽傳人,是得到了這位文壇泰鬥臨終前的認可。
隻要這一句寫好了,哪怕是個隻會讀死書的窮酸秀才,明日也能名揚天下,成為大周文壇最耀眼的新星。
這種一步登天的誘惑,誰能擋得住?
“老太傅此詩意境深遠,最後這句留白,定是藏著驚天泣鬼之語!”
“不錯!依我看,這最後一句應當是悲壯蒼涼,寫儘這半生浮沉!”
“非也,老太傅雖身處廟堂之高,卻心繫江湖之遠,這應當是一句歸隱田園的期許!”
一時間,靈堂前吵得不可開交。
那些平日裡自詡清高的文人們,此刻為了爭奪這最後一句的解釋權,一個個麵紅耳赤,唾沫橫飛,甚至開始推推搡搡,哪裡還有半點斯文掃地的自覺?
“都給我閉嘴!”
一聲尖銳的喝斥從人群中傳來。
隻見剛纔那個灰頭土臉的孫誌明,此刻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又鑽了出來。
他似乎覺得這是自己挽回顏麵、甚至一舉翻盤的絕佳機會。
若是他能當場補全這首詩,剛纔的那些羞辱和謾罵,瞬間就會變成對天才的嫉妒和誤解。
孫誌明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冠,搖著那是素麵摺扇,大步走到靈前,擺出一個自以為蕭索的姿勢,深情款款地看著那張殘卷。
“諸位且慢,在下不才,剛纔靈光一閃,似是參透了老太傅的未儘之意。”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憂鬱地望向天空,抑揚頓挫地吟道:“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孫誌明見狀,心中大喜,聲音猛地拔高,極其自信地接了一句:“獨坐空堂聽風濕!”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緊接著,爆發出一陣足以掀翻屋頂的鬨笑聲。
“聽風濕?孫公子這是腿腳不好,一下雨就犯病了?”
“這那是續詩?這分明是去醫館看病!”
“粗鄙!簡直是粗鄙不堪!”
那位剛剛纔止住哭聲的王老夫子,此刻氣得渾身發抖,舉起手中的柺杖就要往孫誌明身上砸。
“狗尾續貂!簡直是狗尾續貂!”
老夫子鬚髮皆張,指著孫誌明的鼻子破口大罵:“這等俗不可耐的汙言穢語,你也敢在老太傅靈前賣弄?你也配續這神作?滾!給我滾出去!”
孫誌明被罵得狗血淋頭,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本想用聽風濕來表達一種淒涼孤寂、寒風刺骨的意境,順便押個韻,哪知道這一緊張,意境全無,反倒成了笑話。
眼看場麵越來越亂,甚至有人開始擼袖子準備把孫誌明扔出去,整個靈堂眼看就要變成菜市場。
周青川站在角落裡,微微皺了皺眉。
火候到了,若是再燒下去,把靈堂砸了可就不好收場了。
他不動聲色地對著人群中幾個早就安排好的托兒使了個眼色。
這幾人都是翰林院裡平時不起眼的同窗,雖然冇什麼大才華,但嗓門大,起鬨架秧子是一把好手。
收到信號,幾人立馬心領神會。
“都肅靜!”
一個黑臉漢子跳了出來,聲如洪鐘:“此處乃是佛門淨地,更是老太傅的靈堂,爾等在此喧嘩吵鬨,成何體統?莫非是要驚擾了老太傅的亡靈嗎?”
這一嗓子極其管用。
那些原本上頭的文人們頓時冷靜了不少,一個個麵露愧色,紛紛收聲。
“這位仁兄說得對。”
另一個書生模樣的托兒也站了出來,大聲附和道:“續詩乃是雅事,更是大事。”
“如今這環境嘈雜,心浮氣躁,哪裡能寫出什麼好句子?若是像剛纔那位孫公子一樣胡亂拚湊,豈不是褻瀆了老太傅?”
“此事需從長計議,不可急於一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