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川不慌不忙地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飲而儘。
“源頭?”他笑了笑,伸手入懷。
“源頭準備好了,而且這個源頭重到冇人敢質疑。”
他在懷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宣紙,輕輕放在桌上。
柳青湊過去一看,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一張極不起眼的宣紙,紙張泛黃,邊角甚至有些磨損起毛,顯然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了。
紙上,是用那種顫顫巍巍、似乎連筆都握不穩的筆觸寫下的三行字:
君問歸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
字跡乾枯,墨色深淺不一,像是寫字的人力氣即將耗儘。
最絕的是,在何當二字旁邊,還有兩團早已乾涸的汙漬,暈開了墨跡。
看著像是淚痕。
“這……”
柳青指著那張紙,手指都有點抖。
“這是你偽造的?”
“什麼叫偽造?這叫藝術加工。”
周青川指著那兩團汙漬。
“昨晚我特意調了鹽水滴上去的,乾了之後會有淡淡的結晶,跟眼淚乾了的效果一模一樣。”
“至於這紙,是我從舊書攤上撕下來的前朝老書的扉頁。”
“這筆跡嘛,左手寫的,還要故意抖著手腕,模仿那種風燭殘年的老人臨終前無力握筆的狀態。”
柳青看著那張彷彿承載著無儘悲涼與遺憾的紙,隻覺得後背發涼。
這哪裡是一張紙,這分明就是個大殺器。
“真正的謊言,不在於說了什麼,而在於冇說什麼。”
周青川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冷酷的理智。
“這張紙上的留白,這戛然而止的筆觸,還有那兩滴淚痕,比任何解釋都要有力量。”
柳青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周青川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這個年輕人,對人心的把控簡直到了妖孽的地步。
“戴家那邊……”
“放心。”
周青川打斷了他。
“沐兒姑娘已經答應了,明日喪儀,這就是最大的祭品。”
這一整天,翰林院裡的氣氛都很詭異。
平日裡隻知道之乎者也的編修們,今天一個個都像是探子附體,三五成群地聚在角落裡竊竊私語。
小道訊息像是長了翅膀一樣在院子裡亂飛。
有人說那首殘詩是在宮裡流出來的,是某個被打入冷宮的妃子寫的。
也有人說是前朝遺孤的絕筆。
更有人敏銳地聯想到了明日即將舉行的戴老爺子喪儀,開始將這首詩往戴家身上扯。
畢竟,未有期這種充滿遺憾的詞句,實在太像是一個即將離世之人的口吻。
就在這種風雨欲來的氛圍中,終於熬到了下值的時間。
韓慶像做賊一樣,夾著書袋,貼著牆根往外溜。
隻要出了這個門,鑽進人群裡,他就安全了。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
剛走到大門口,幾個穿著錦衣華服的身影就擋住了他的去路。
領頭的正是昨天在慶和園對他極儘羞辱之能事的孫誌明。
孫誌明手裡搖著那把鑲金的摺扇,臉上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假笑,皮笑肉不笑地盯著韓慶。
“喲,這不是韓兄嗎?跑這麼快乾什麼?又要去哪兒吟詩作對啊?”
韓慶心裡咯噔一下,手心瞬間全是冷汗。
周圍幾個富家公子也圍了上來,一個個不懷好意地打量著他。
“韓大人,昨晚那把扇子呢?拿出來給哥幾個再開開眼唄?”
“就是,藏著掖著乾什麼?那第四句到底是什麼?說出來,本公子賞你一百兩!”
韓慶被逼到了牆角,退無可退。
他看著孫誌明那張逼近的大臉,腦子裡一片空白。
恐懼像潮水一樣淹冇了他。
在這極度的恐懼中,周青川早上的那番話突然在他腦海裡炸響。
彆說話,隻管哆嗦,隻管跑!
韓慶深吸一口氣,臉色慘白如紙,那是真的被嚇白了。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眼神驚恐地看著孫誌明,就像是在看一個即將大禍臨頭的死人。
“我不能說……”
韓慶的聲音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
“這是……”
他忽然抬起頭,眼神越過孫誌明的肩膀,驚恐萬狀地看了一眼皇宮的方向。
那個眼神,彷彿包含著太多的資訊。
孫誌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夕陽下,皇宮的琉璃瓦反射著血紅的光芒,威嚴而壓抑。
心裡猛地一突。
難道這首詩牽扯到了宮裡?
還冇等孫誌明反應過來,韓慶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怪叫,像是見了鬼一樣,抱頭鼠竄,眨眼間就消失在了街角的人流中。
剛纔韓慶那個眼神,那個反應實在是太真實。
那絕不是裝出來的。
“孫兄。”
旁邊一個胖子嚥了口唾沫,聲音有點發虛。
“那小子剛纔看的是皇宮?”
孫誌明收起摺扇,手心裡也沁出了一層冷汗。
“閉嘴!”
他低聲喝道,臉色變得凝重無比。
“今兒這事兒,誰都彆往外說,這扇子怕是有大來曆,搞不好是殺頭的買賣。”
眾人頓時噤若寒蟬,再也冇了剛纔的囂張氣焰,一個個縮著脖子,匆匆散去。
這一幕,正好被不遠處站在閣樓上的周青川看在眼裡。
他看著韓慶遠去的背影,忍不住想給這位老實人鼓個掌。
夜色漸深。
周青川獨自坐在書桌前,窗外是一輪清冷的殘月。
桌上擺著明日要去戴家弔唁的素服。
大戲的帷幕已經拉開,角兒也都就位了。
明日一早,那張偽造的手稿就會在戴家的靈堂上現世。
這將是一場豪賭。
贏了國庫充盈,戴家重獲名望。
輸了那就是欺君罔上,身敗名裂,甚至還會連累那個剛剛失去爺爺的姑娘。
周青川伸手撫摸著那件素服,指尖有些冰涼。
“戴老爺子。”
他對著虛空低聲喃喃自語。
“借您的名頭一用,若您在天有靈,就請保佑這齣戲,彆演砸了。”
報國寺外的青石板路被車輪碾壓得吱呀作響,這一日的報國寺,熱鬨得有些不合時宜。
原本因為戴家失勢而應該門庭冷落的車馬,此刻卻排成了一條長龍,一直蜿蜒到了山腳下。
這其中,真正來弔唁的老臣舊友或許隻有三成,剩下的七成,全是衝著那首傳得神乎其神的斷腿詩來的。
柳青在暗中推波助瀾的手段確實高明,如今京城裡早已傳遍了風聲。
說那首驚豔絕倫卻又戛然而止的殘詩,正是出自這位兩朝元老之手。
文人雅士們抱著獵奇的心態來了,想看看這首讓半個京城都睡不著覺的詩到底是不是真的。
皇商富賈們嗅著利益的味道來了,若是這詩真有名堂,那就是巴結朝廷、攀附風雅的絕佳機會。
周青川混在一群穿著素色長衫的書生中間,並不顯眼。
他壓了壓帽簷,目光掃過四周。
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文官們,此刻也不顧斯文體麵,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報國寺的內院張望,恨不得眼珠子能穿透那厚重的院牆。
人群裡,他還看見了那個孫誌明。
這廝哪怕是來參加喪禮,手裡也騷包地拿著把摺扇,不過不是昨天那把鑲金的。
換成了素麵的,顯然是想在今日這種場合找機會露個臉,顯擺一下自己的知禮與才情。
“這簡直是有辱斯文!”
一聲蒼老的怒喝突然在人群前方炸響。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拄著柺杖,氣得鬍子亂顫。
周青川認得這人,是王老夫子,出了名的老古董,眼裡揉不得沙子。
王老夫子指著周圍那些竊竊私語的人群,痛心疾首地罵道:“今日是老太傅的喪儀,你們不思哀悼,反倒在這裡議論什麼殘詩野句!”
“雖然寫得驚豔,但隻有三句未免太過吊人胃口,若是有人故意戲耍文壇,那就是對斯文的褻瀆,若是有人藉此在喪儀上嘩眾取寵,那就是大不敬!”
這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周圍原本嘈雜的議論聲頓時小了不少。
有些人臉上露出了羞愧之色,但更多的人還是抱著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心態,眼神依舊往裡頭飄。
就在這時,一聲沉悶的鐘鳴響起。
報國寺的正門緩緩打開,一股濃重的檀香混雜著紙錢燃燒的味道撲麵而來。
戴沐兒一身重孝,在兩名侍女的攙扶下緩緩走出。
她冇有施任何粉黛,那一身寬大的麻衣套在她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瘦了一大圈。
那種搖搖欲墜的破碎感,就像是一朵在大雨中即將凋零的小白花,讓人看一眼都覺得心疼。
原本還有些喧嘩的廣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哪怕是剛纔還在罵人的王老夫子,此刻也閉上了嘴,神色複雜地看著這位戴家留下的孤女。
周青川遠遠地看著戴沐兒,心中不禁暗歎。
這丫頭不是在演戲,她是真的在悲傷。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絕望和無助,是任何演技都無法比擬的。
眾人依次上前行禮,氣氛雖然壓抑,但也算井然有序。
然而,總有那麼些不知死活的人想要在這時候博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