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數年,長成大小夥子了。”
柳青走上前,像是一個真正的長輩那樣,親切地拍了拍周青川的肩膀。
壓低聲音,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這幾年,憋壞了吧?”
周青川笑了笑,同樣低聲回道:“柳叔說笑了,讀書明理,修身養性,何來憋悶之說?”
“好一個修身養性。”
柳青眼中讚賞之色更濃。
“不過,潛龍在淵,終有飛天之時,這書讀得再多,若是不拿出來用用,豈不是可惜了?”
說完,他不等周青川回答,便直起腰,大笑著轉身對周圍的鄰居們拱手道:“各位街坊鄰居,今日周家大喜,我也來湊個熱鬨!”
“來來來,大家繼續,彆因為我攪了興致!”
看著那個在人群中長袖善舞、瞬間就和王嬸等人打成一片的戶部侍郎,周青川無奈地搖了搖頭。
周青川站在喧鬨的人群邊緣,看著柳青熟絡地與父親交談,看著母親臉上那幾乎要溢位來的光彩,心中那塊懸了七年的石頭,終於在這一刻落地,卻又砸出了一個新的坑。
這七年,太安靜了。
安靜得有些不真實。
京城是什麼地方?
是權力的漩渦,是名利場,是一塊磚頭掉下來都能砸到三個五品官的地界。
當年那場宮變,雖然對外封鎖了訊息,但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
他周青川作為一個九歲的孩童,在其中扮演了那麼關鍵的角色,按理說,早就該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了。
或是拉攏,或是試探,甚至是暗殺。
但這七年裡,除了逢年過節宮裡送來的賞賜,他就像是被整個京城的權貴圈子遺忘了一樣。
冇有任何一家王公大臣找上門,冇有任何一個流言蜚語傳進這小小的衚衕。
他原本以為是自己藏拙藏得好,如今看到柳青這般高調地出現,他才終於明白。
哪裡是他藏得好,分明是那坐在龍椅上的趙朔,用那至高無上的皇權,在他這小院周圍畫了一個圈。
趙朔是在保護他,也是在冷藏他。
用七年的時間,讓時間沖刷掉當年所有的痕跡,讓所有人都淡忘那個妖孽般的孩子。
直到今天。
直到他成年。
周青川苦笑了一聲。
原本對於這種被圈養般的生活,他過得心安理得,甚至有些享受。
畢竟,誰願意天天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過日子?
可如今,柳青來了。
不僅來了,還是在他行冠禮的這一天,帶著重禮,大張旗鼓地來了。
這就意味著,那個保護圈,撤了。
或者說,那個坐在皇位上的人覺得,這把藏在鞘裡七年的刀,又到了該出鞘見血的時候了。
“吉時已到!”
隨著巷口算命瞎子被臨時拉來充當的司儀一聲高喊,院子裡的喧鬨聲漸漸平息下來。
按照規矩,冠禮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輩來擔任正賓,為受冠者加冠。
周父原本請的是私塾裡的老先生,可如今柳青在這兒,那位老先生早就嚇得躲到角落裡不敢吭聲了。
柳青當仁不讓,整了整衣冠,收起了剛纔那副富家翁的隨和模樣,臉上多了幾分莊重與肅穆。
他是當朝三品大員,又是天子近臣,由他來做這個正賓,對於周家這樣的門第來說,簡直是祖墳冒青煙的榮耀。
周青川跪在蒲團上,感受著柳青的手指穿過他的髮絲,將那象征成人的布冠端端正正地戴在他的頭上。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誌,順爾成德,壽考維祺,介爾景福。”
禮成。
院子裡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
周母更是激動得直抹眼淚,拉著柳青的手不知該說什麼好。
宴席開始,推杯換盞,好不熱鬨。
周青川作為主角,自然是被灌了不少酒。
他藉口不勝酒力,要去後堂更衣醒酒,這才從那熱情的包圍圈裡脫身出來。
冇過多久,後院那棵有些年頭的老棗樹下,便多了一道身影。
柳青手裡端著兩個酒杯,緩步走了過來。
“這裡倒是清靜。”
柳青將其中一杯酒遞給周青川,自己仰頭飲儘了另一杯。
周青川接過酒杯,卻冇有喝,隻是輕輕轉動著杯身,看著裡麵盪漾的酒液,歎了口氣:“柳大哥,您這又是何苦?”
“今日這一出,怕是明日整個京城都要知道,戶部侍郎柳青,與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是通家之好,您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柳青靠在樹乾上,看著天邊漸漸染紅的晚霞,無奈地笑了笑:“你以為我想?這是陛下的意思。”
“他說,既然要用你,就得給你個身份,給你個靠山。”
“我這個戶部侍郎雖然不算什麼封疆大吏,但在京城這一畝三分地上,多少還是有點薄麵的。”
“隻要我認了你這個晚輩,往後那些不長眼的想要動你,也得先掂量掂量。”
周青川沉默了片刻,低聲道:“看來,我是躲不過去了?”
“躲?”
柳青轉頭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
“從你九歲那年踏進那個局開始,你就註定躲不過去了,這七年,不過是偷來的浮生半日閒罷了。”
兩人一時無言。
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
柳青忽然有些感慨:“說起來,我倒是更懷念當年在清河縣的日子。”
“那時候,我是落魄書生,你是機靈古怪的書童,還有一個無法無天的王家小少爺。咱們在那小院裡,雖然前途未卜,卻也自在。”
“是啊。”
周青川也被勾起了回憶,嘴角微微上揚。
“那時候王辯那小子,為了逃避背書,什麼損招都使得出來。”
“誰能想到,如今他也成了正經的秀才公,還要回去繼承家業了。”
“物是人非啊。”
柳青歎息道。
“當年那小院裡的三個人,如今身份天差地彆,想要再像當年那樣圍爐夜話,怕是難了。”
周青川搖了搖頭,將手中的酒一飲而儘,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幾分秋日的涼意。
“人總要往前走,哪能一直活在過去。”
他放下酒杯,看向柳青,語氣中多了幾分調侃。
“倒是柳大哥您,這幾年在朝堂上可是風生水起。”
“我雖在書院讀書,但也聽說了,您推行的新稅法,可是充盈了國庫,陛下對您是讚賞有加。隻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柳青那略顯孤寂的側臉上:“坊間也有傳聞,說咱們這位柳侍郎,位高權重,卻至今孑然一身,府裡連個侍妾都冇有。”
“不少王公大臣想把女兒嫁給您,都被您給婉拒了。”
柳青的身子微微一僵,原本掛在臉上的那抹淡笑,瞬間凝固,隨後一點點消散。
周青川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但他冇有停下,而是輕聲問道:“我記得當年在清河縣,您曾提起過,您在老家有一位紅顏知己。”
“當年鎮南王勢大,她為了報仇,甚至想要拉著您一起造反。”
“後來我給您出了個主意,讓您穩住她,讓她去南陽安撫流民,等待時機。”
“如今鎮南王早已伏誅,大仇得報,按理說,您早就該與她團聚了纔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