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父親的介紹,周青川機械地行禮、問好,心中的驚訝卻越來越濃。
他原本以為,自從七年前被軟禁在京城之後,父母作為人質,日子過得即便不是淒淒慘慘,也應該是小心翼翼深居簡出的。
畢竟,他們的身份敏感,雖然對外宣稱是皇商王家的遠親,但實際上卻是皇帝用來牽製他的一根線。
可現在看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這一院子的歡聲笑語,這一張張真誠熱情的笑臉,絕不是裝出來的。
在這七年的時光裡,在他把自己關在書房埋首於故紙堆的時候,他那原本老實巴交的父母,竟然在這京城的市井巷弄之間,經營出瞭如此深厚的人情關係。
他們冇有因為身處異鄉而惶恐,也冇有因為兒子的特殊身份而自閉。
反而是用一種最樸實最接地氣的方式,在這個繁華而又陌生的帝都,紮下了根,活出了滋味。
看著母親和那幾個婦人聊得熱火朝天,看著父親和那幾個漢子推杯換盞,周青川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暖流,同時也生出了一絲愧疚。
這幾年,他確實有些忽視家裡了。
自從進入雲鹿書院之後,他表麵上是在藏拙,做一個普通的學子,但實際上,他的心神幾乎全部沉浸在了對這個世界曆史的研究之中。
對於一個穿越者來說,最大的恐懼來源於未知。
雖然他已經在這個世界生活了十幾年,但他始終有一種疏離感。
這個世界的大周朝,和他前世記憶中的任何一個朝代都對不上號。
這裡的風俗習慣,這裡的典章製度,這裡的文化傳承,既有熟悉的影子,又有完全陌生的內核。
這七年,他翻遍了雲鹿書院藏書閣裡的每一本史書,從泛黃的竹簡到精裝的線裝書,他像是一個貪婪的饕餮,瘋狂地吞噬著這個世界的知識。
通過這幾年的潛心研究,他終於摸清了一些脈絡。
這個世界的曆史,雖然在細節上千差萬彆,但在大的曆史進程上,卻與前世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比如,這裡也曾有過一個諸侯爭霸的混亂時代,史稱戰國。
在那段長達數百年的戰亂中,舊有的奴隸製度徹底崩潰,取而代之的是封建製度的雛形。
鐵器開始普及,牛耕得到推廣,百家爭鳴的思想火花在那個時代激烈碰撞。
比如,這裡也曾出過一位雄才大略的帝王,一統六合,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奠定了大、一統的基礎。
再比如,這裡的科舉製度雖然還不夠完善,但也已經成為了選拔人才的主要途徑,打破了世家大族對權力的絕對壟斷。
這些發現讓周青川感到興奮,也讓他感到安心。
因為這意味著,他前世所掌握的那些曆史規律、那些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在這個世界依然適用。
他依然可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去俯瞰這個時代的變遷。
但也正因為太過沉迷於這種上帝視角的探索,他忽略了身邊的煙火氣。
他就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觀察者,冷眼旁觀著這個世界的運轉,卻忘記了自己也是這個世界的一份子。
忘記了父母也會老去,忘記了鄰裡之間也需要走動。
“想什麼呢?趕緊進屋換衣裳去!”
周母見兒子站在原地發呆,忍不住走過來推了他一把,嗔怪道。
“吉時馬上就要到了,還得給你行加冠禮呢!這可是大事,馬虎不得!”
周青川回過神來,看著母親那略顯焦急又滿含期待的眼神,心中一軟。
“知道了,娘。”
他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了一個屬於十六歲少年的、略帶羞澀的笑容。
既然是這個世界的儀式,既然是父母的心願,那便好好配合吧。
就在周青川準備在眾人的簇擁下回屋更衣的時候,原本虛掩著的院門,忽然被人從外麵輕輕推開了。
吱呀。
這一聲門響,在嘈雜的院子裡並不算刺耳,但卻讓正對著院門的周青川第一時間抬起了頭。
隻見門口站著一個身穿藏青色錦袍的中年男子。
這男子大概三十多歲年紀,留著修剪得體的短鬚,麵容清臒,眼神溫潤。
他並冇有穿官服,而是一身富家翁的打扮,腰間掛著一枚溫潤的白玉佩,手裡還把玩著兩顆核桃,看起來神采奕奕,透著一股子儒雅隨和的貴氣。
周青川的瞳孔微微一縮。
柳青。
如今的戶部侍郎,朝廷的三品大員,也是當今陛下趙朔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他怎麼來了?
而且還是這副打扮?
院子裡的鄰居們也都安靜了下來,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雖然他們不認識柳青,但京城腳下的百姓,眼力勁兒還是有的。
看這人的氣度,看那兩個家丁的架勢,再看那兩口大箱子,就知道這位絕對不是普通人,非富即貴。
“哎喲,這位老爺是。”
王嬸最先反應過來,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剛纔那股子潑辣勁兒頓時收斂了不少。
柳青並冇有擺什麼官架子,他先是目光隱晦地在周青川身上停留了一瞬。
眼中閃過一絲笑意,然後快步走進院子,對著一臉茫然的周父周母拱手一禮,朗聲笑道:
“周老哥,嫂子,大喜啊!”
“我是咱們家青川在書院的一位長輩故交,聽說今日是青川的加冠之禮,特地不請自來,討杯喜酒喝,不知老哥歡不歡迎啊?”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瞭來意,又拉近了關係,絲毫冇有提及官場之事。
周父周母雖然覺得這位長輩故交看著有些麵生,也有些貴氣逼人。
但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人家還帶著這麼重的禮。
“歡迎!快請進!”
周父連忙迎了上去,有些手足無措地說道。
“您太客氣了,來就來吧,還帶什麼東西啊……”
柳青笑著擺了擺手,示意身後的家丁將箱子放下。
“一點薄禮,不成敬意,都是些書畫筆墨,給孩子用的。”
說著,他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周青川。
此時的周青川,已經恢複了平靜。
他看著柳青,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彙。
柳青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深意,彷彿在說:陛下記得今日,我也記得。
而周青川則是微微頷首,既是行禮,也是迴應。
他知道,柳青此來,絕不僅僅是為了喝一杯喜酒。那兩口箱子裡裝的,恐怕也不僅僅是筆墨紙硯。
這是來自皇宮的一份賀禮,也是一份提醒。
七年了。
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從來都冇有忘記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