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牛揹著空了一半的揹簍,帶著滿腹的疑惑和一絲微弱的希望,離開了小鎮,朝著深山裡走去。
他不知道那個叫周青川的奇怪孩子,到底是什麼人。
也不知道,他說的大周人和一家人,究竟意味著什麼。
但他記住了那個名字,記住了那個約定。
看著阿牛消失在山路儘頭的背影,王辯才湊到周青川身邊,小聲問道:“青川,你真的要教他們打麻將啊?”
“不然呢?”周青川反問道。
“可是他們是俚人啊。”
王辯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猶豫。
鎮上的人,對俚人的態度,他都看在眼裡。
雖然他覺得那個阿牛很可憐,但從小到大的耳濡目染,還是讓他的心裡,對這些山裡人,存著一絲隔閡。
周青川停下腳步,轉過身,認真地看著王辯。
“王辯,我問你,我們是什麼人?”
“我們是大周人啊。”
王辯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他們呢?”
周青川指了指阿牛離開的方向。
王辯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們是俚人?
是山裡人?
可剛纔,周青川卻說,他們也是大周人。
“他們,也是大周人。”
周青川替他回答道,語氣斬釘截鐵。
“隻要他們生活在這片土地上,隻要他們尊奉大周的律法,那他們,就是我們的同胞。”
“隻不過,他們中的很多人,自己都還冇有意識到這一點。”
周青川的目光,望向遠方,神情變得有些複雜。
“王辯,你覺得,蜀地最缺的是什麼?”
“缺什麼?”
王辯撓了撓頭。
“不缺什麼吧?這裡土地肥沃,不愁吃穿,比我們清河縣,可富裕多了。”
“不。”
周青川搖了搖頭。
“蜀地,什麼都不缺,錢、糧、物產,樣樣豐饒,但它最缺一樣東西。”
“一樣,比金山銀山,都更寶貴的東西。”
“那就是,認同感。”
“認同感?”王辯更迷糊了。
“對,一種對自己大周人身份的認同感,一種對這片土地,這個國家的歸屬感。”
周青川歎了口氣,繼續說道:“你看這城外的鄉野,漢人自成一村,俚人自成一寨。”
“大家說著不同的話,用著不同的錢,守著不同的規矩。”
“表麵上相安無事,實際上,卻像油和水一樣,涇渭分明。”
“這樣的蜀地,就像一個身體強壯,卻冇有靈魂的巨人,看起來強大,實則一推就倒。”
“我要做的,就是給這個巨人,注入靈魂,讓他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王辯聽得雲裡霧裡,似懂非懂。
但他能感覺到,周青川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和平時不一樣。
他的身上,散發著一種,讓他感到敬畏的光芒。
回到靜思苑,天色已晚。
周青川顧不上休息,立刻將林安找了過來。
“林先生,你馬上派人,去給我查清楚,蜀地境內,所有少數部族的詳細情況。”
周青川的神情,異常嚴肅。
“包括他們的人口數量、聚居分佈、語言文字、風俗習慣、以及他們與漢人之間的通商、通婚情況等等。我需要一份最詳儘的報告。”
林安看著總司大人那張寫滿了凝重的臉,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還是立刻應道:“是,屬下馬上去辦。”
“還有。”
周青川又叫住了他。
“王府的檔案庫裡,關於這些部族的卷宗,有多少,就給我搬多少過來。”
“特彆是,三皇子殿下就藩之後,針對這些部族,頒佈過哪些政令,有過哪些舉措,這些,我都要看。”
林安的心頭,微微一凜。
他隱隱感覺到,總司大人,似乎又要有什麼大動作了。
而且,這次的目標,是蜀地最敏感,也最棘手的一個問題,民族關係。
這個問題,曆任蜀地官員,都視之為燙手山芋,大多采取懷柔、安撫的策略,隻要他們不造反,不鬨事,便聽之任之,不願過多乾涉。
三皇子殿下,也是如此。
可現在,總司大人,卻似乎要主動去觸碰這個馬蜂窩。
“大人,此事是否需要,先向殿下稟報一聲?”林安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不必了。”
周青川擺了擺手。
“等我看完卷宗,有了初步的方案,再一併向殿下彙報。”
“屬下明白。”
林安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很快,一車又一車的卷宗,被送到了周青川的書房。
周青川將自己,關在了書房裡,開始了新一輪的,廢寢忘食的工作。
他翻閱著那些發黃的紙頁,一行行地,仔細研讀。
越看,他的眉頭,就皺得越緊。
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
根據卷宗記載,整個蜀地,除了漢人之外,大大小小的少數部族,竟有數十個之多。
他們散佈在蜀地的各個州縣,尤以南方的山區為甚。
這些部族,大多還處在非常原始的狀態。
他們冇有自己的文字,記事全靠結繩。
很多人,甚至一輩子,都冇有走出過自己所在的大山,連官話都聽不懂,更彆提會說了。
他們使用的貨幣,也五花八門。
有的用貝殼,有的用鹽塊,有的,甚至還停留在以物易物的階段。
大周的銅錢,在很多偏遠的寨子裡,根本就不流通。
他們信奉的,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部族規矩,和寨子裡族長的權威。
三皇子趙祁就藩後,確實頒佈了一些法令,比如,減免他們的賦稅,禁止漢商欺壓他們,甚至還嘗試過在一些大的部族裡設立學堂,教授官話。
但這些政令,收效甚微。
減免賦稅,他們感受不到,因為他們本就不怎麼向官府納稅。
禁止欺壓,也流於形式,隻要不出人命,地方官府,基本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至於辦學堂,更是應者寥寥。
在他們看來,學會了漢人的語言和文字,就會被山神拋棄,是對祖宗的背叛。
看著這些冰冷的文字,周青川的腦海中,浮現出阿牛那張倔強而迷茫的臉。
他終於深刻地理解了,那種深入骨髓的,隔閡與疏離,究竟從何而來。
這不是簡單的貧富差距,或是地域偏見。
這是文明與文明之間的,巨大鴻溝。
想要填平這條鴻溝,靠簡單的行政命令,或是金錢收買,是行不通的。
必須從根子上,進行一場徹徹底底的移風易俗。
周青川的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他的腦子裡,開始瘋狂地,構思著一個,比雀神大賽,比路權股,都更加龐大,也更加瘋狂的計劃。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敲響了。
“總司大人。”
林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時辰不早了,您該用晚膳了。”
“另外,王氏雲錦杯·雀神爭霸賽,明日,就要正式開賽了。”
周青川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遠處,蜀城的中心廣場,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那座三丈高台,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宏偉。
可以想見,明日,那裡,將會是何等的人山人海,何等的萬眾矚目。
周青川深吸了一口微涼的夜風,將腦中那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了下去。
飯,要一口一口吃。
路,要一步一步走。
眼下,還是先把這場大戲,唱好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