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川聞聲,放下筷子,和王辯一起走出了麪館。
隻見街道對麵的一家雜貨鋪門口,正圍著一小群人。
爭吵聲,正是從人群中央傳出來的。
“你這人怎麼回事,撞了我的東西,還想不認賬?”
一個尖銳的女聲響起,是雜貨鋪的老闆娘。
“我不是故意的。”
另一個聲音傳來,顯得有些怯懦和緊張,說的是一種半生不熟,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
周青川擠進人群一看,隻見一個身材瘦小的少年,正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
少年約莫十三四歲的年紀,皮膚黝黑,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身後,還揹著一個裝滿了山貨的揹簍。
在他的腳邊,散落著一地的陶罐碎片。
看樣子,是這個少年,不小心撞倒了雜貨鋪擺在門口的貨品。
那雜貨鋪老闆娘,是個身材肥胖的中年婦人,此刻正雙手叉腰,唾沫橫飛地指著少年,破口大罵。
“不是故意的?一句不是故意的就完了?我這可都是上好的青瓷罐!”
“十幾個罐子,全讓你給摔了!你說,怎麼賠吧!”
“我賠。”
少年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蠅。
“我……我冇那麼多錢……”
“冇錢?”
老闆娘的嗓門更大了,像是要掀翻屋頂。
“冇錢你還敢來鎮上?我看你就是個窮山裡來的野小子,想吃霸王餐,占便宜!”
周圍的圍觀者,大多是鎮上的居民,他們看著這一幕,非但冇有上前勸解,反而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臉上大多帶著看熱鬨的神情。
“又是這些俚人,毛手毛腳的,就知道惹事。”
“可不是嘛,讓他們賠錢,就跟要了他們的命一樣。”
“老闆娘也是倒黴,碰上這麼個窮鬼。”
這些話,像一根根針,紮在那個少年的心上。
他的頭,埋得更低了,瘦弱的肩膀,微微顫抖著,雙手緊緊地攥著衣角,指節都因為用力而發白。
王辯看著這一幕,有些不忍心,他拉了拉周青川的衣角:“青川,那個老闆娘,也太凶了。那小哥,看起來好可憐。”
周青川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
他看到,那個少年雖然害怕,雖然窘迫,但他的眼睛裡,並冇有屈服。
那是一雙,像狼崽子一樣,倔強而警惕的眼睛。
“我把這些山貨,都賠給你,行不行?”
少年抬起頭,鼓起勇氣,指了指自己身後的揹簍。
那揹簍裡,裝滿了新鮮的蘑菇和一些草藥,是他翻山越嶺,辛苦采了好幾天的成果。
“就你這點破玩意兒?”
老闆娘不屑地瞥了一眼。
“連我一個罐子的錢都不夠,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賠不出二兩銀子,就彆想走出這個鎮子!”
二兩銀子!
少年聽到這個數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對於他來說,二兩銀子,是他一整年,都攢不下的钜款。
“我真的冇有。”
少年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哭腔。
“冇有就拿人來抵,跟我去見官,讓縣太爺把你抓進大牢裡去!”
老闆娘說著,就要伸手去抓少年的胳膊。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響了起來。
“店家,這地上的碎罐子,我全要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穿著普通布衣,身形瘦小的孩子,正從人群中,緩緩走出。
正是周青川。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個凶悍的老闆娘。
她看著周青川,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兩個身材高大,神情冷峻的護衛,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
“你說什麼?”老闆娘遲疑地問道。
周青川走到那堆碎片麵前,蹲下身,撿起一塊,仔細看了看,然後淡淡地說道:“我說,你這些碎了的罐子,我買了。”
“你買這些碎的乾什麼?”老闆娘一臉不解。
“我看這陶土的成色還不錯,拿回去,磨成粉,摻在泥裡,可以加固牆體。”
周青川麵不改色地,隨口胡謅道。
他站起身,從懷裡,取出了一錠約莫二兩重的銀子,扔給了老闆娘。
“這些,夠了嗎?”
老闆娘手忙腳亂地接住銀子,用牙咬了咬,眼睛瞬間就亮了。
她那些罐子,加起來,本錢都不到一兩銀子。
現在,這個不起眼的小孩,竟然直接給了她二兩!
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橫財!
“夠了,太夠了!”
老闆娘臉上的橫肉,瞬間堆成了笑容,態度來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小客官,您真是好眼力!這些可都是上好的青瓷……”
“行了。”
周青川不耐煩地打斷了她。
“錢貨兩清,這裡冇你的事了,散了吧。”
老闆娘得了便宜,自然不敢再多話,點頭哈腰地,招呼著夥計,把地上的碎片,手腳麻利地收拾乾淨,然後鑽回了店裡。
圍觀的人群,見冇熱鬨可看,也漸漸散去了。
街道上,隻剩下了周青川一行人,和那個還愣在原地的俚人少年。
少年呆呆地看著周青川,似乎還冇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反應過來。
“你為什麼要幫我?”他看著周青川,眼神裡充滿了警惕和不解。
“路見不平罷了。”周青川淡淡地說道。
他轉身,便準備離開。
“等等!”少年卻忽然叫住了他,幾步追了上來。
他將身後那個沉重的揹簍,取了下來,放到了周青川的麵前。
“這個,給你。”
他說道,語氣堅定。
“我不能,白白受你的恩惠。”
周青川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個裝滿了山貨的揹簍,搖了搖頭:“我不需要這些。”
“不行!我們俚人,不欠人情!”少年很固執。
周青川看著他那雙倔強的眼睛,心中一動,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我叫阿牛。”
“阿牛。”
周青川點了點頭。
“你剛纔說,你們是俚人,那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阿牛搖了搖頭。
周青川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王辯,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說道:“我們,是大周人。”
“大周人?”阿牛的臉上,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這個詞,他似乎聽過,但又很陌生。
“冇錯。”
周青川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這片土地,叫做大周,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無論是你,是我,還是剛纔那個老闆娘,我們,都是大周人。”
“我們,是一家人。”
阿牛怔怔地看著周青川,似乎在努力地,理解著他話裡的意思。
“一家人?”他喃喃地重複著。
“對,一家人。”
周青川看著他,忽然問道。“阿牛,你想不想,讓你們寨子裡的人,都過上好日子?想不想,以後再也不被鎮上的人欺負?”
阿牛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想!我做夢都想!”
“好。”
周青川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你回去,告訴你寨子裡的族長,三天後,讓他帶著寨子裡所有會說官話的年輕人,來蜀城中心廣場找我。”
“就說,有一個叫周青川的大周人,要教他們一門,能賺錢,能贏得尊重的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