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川的這個問題,像是一把鋒利的尖刀,精準地刺向了那名瘦高家丁的心理防線。
那家丁原本還在哭天搶地地喊冤,聽到這句話,哭聲戛然而止。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抬起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種被說中心事的、極度的震驚與恐慌。
“我冇有,我什麼時候給孫管事送過茶?”他的聲音乾澀,眼神躲閃,完全失去了剛纔的底氣。
“你還敢撒謊!”
周青川厲聲喝道,他小小的身軀裡爆發出的氣勢,竟讓在場的所有成年人都為之一震。
他指著書案上的那個香爐,聲音清朗而有力:“這香爐裡點的,是一種名叫醉仙涎的西域奇香,這種香,單獨聞起來,隻有凝神靜氣的功效,對人體無害。”
他又指了指那個家丁,目光如炬:“但是,如果聞了這種香之後,在半個時辰之內,再喝下一種用斷腸草的葉子泡的茶水。”
“兩種東西在體內起了反應,就會立刻生成一種無色無味的劇毒!”
“毒性與卷宗裡記載的牽機一模一樣,中毒者會在極短的時間內七竅流血,神仙難救!”
滿室皆驚!
王員外和王忠張大了嘴巴,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周青川。
這些關於西域奇香和草藥毒性的知識,彆說是他們,就算是經驗豐富的老郎中,也未必知曉。
可週青川,一個九歲的孩子,竟然說得頭頭是道,彷彿親眼所見一般。
“你……你胡說!我不知道什麼斷腸草!”那家丁還在做著最後的掙紮,但他的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是嗎?”
周青川冷笑一聲。
“你以為你做得天衣無縫?你給孫老闆泡茶,用的是你自己的茶杯,你以為把茶水倒了,杯子洗了就冇事了?”
“斷腸草的葉子,在熱水沖泡後,會在杯底留下一層極難察覺的淡綠色痕跡!王管家!”
他猛地轉向王忠。
王忠一個激靈,立刻會意:“在!”
“去他的房間裡搜!把他所有的茶杯都拿過來!”
“是!”王忠領命,立刻帶著另外兩個家丁,押著那個已經麵如死灰的瘦高家丁,朝著下人房走去。
書房裡,隻剩下週青川、王員外和嚇得不敢說話的王辯。
“青川,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王員外終於忍不住,用一種近、乎敬畏的語氣問道。
他感覺自己今天晚上受到的衝擊,比這輩子加起來都多。
先是住進凶宅,然後是親眼目睹活人慘死,接著被困密室,現在,又看到一個九歲的孩子,如同神明附體一般,抽絲剝繭,將一樁離奇的命案分析得清清楚楚。
“書上看來的。”周青川淡淡地回答。
他知道,對方既然設計了這麼一出雙毒合成的戲碼,就一定會把醉仙涎和斷腸草這兩樣東西,作為關鍵線索擺在明麵上。
那個香爐,就是線索一。
而那杯茶,就是線索二。
他之所以能一口咬定是那個瘦高家丁送的茶,也是基於觀察。
在晚宴上,所有佈菜添酒的下人中,隻有那個瘦高家丁,曾經在孫德才的示意下,單獨進入過書房,片刻後又空著手出來。
當時周青川就覺得奇怪,現在想來,他定然是進去換了熏香,並且為孫德才準備了那杯毒茶。
而孫德才手中緊握的那塊布料,則是指向凶手的、最直接的證據。
所有線索環環相扣,共同構成了一個完整的證據鏈。
不得不說,這齣戲的劇本,寫得相當不錯。
既有懸念,又有邏輯,足以讓一個真正的、聰明的少年神童,在一番苦思冥想之後,得出正確的答案,從而獲得巨大的成就感。
隻可惜,他們找錯了演員。
周青川從一開始,就不是戲裡的角色,而是台下的觀眾。
很快,王忠就回來了。
他手裡捧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三四個粗瓷茶杯。
他將托盤放在書案上,拿起其中一個杯子,遞到燈下,對王員外說道:“老爺,您看!”
眾人湊過去一看,隻見那杯子的杯底,果然有一層淡淡的、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的綠色痕跡!
鐵證如山!
“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王忠將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指著那個已經癱軟如泥的家丁喝道。
那家丁看著杯底的綠色痕跡,最後一絲心理防線也徹底崩潰了。
他不再辯解,隻是趴在地上,用頭一下一下地撞著冰冷的地麵,嘴裡發出絕望的嗚咽。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害孫老闆?”
王員外痛心疾首地問道。
“他待你們不薄啊!”
那家丁抬起頭,臉上滿是淚水和血汙,眼神中充滿了怨毒和瘋狂:“為什麼?因為他該死,他睡了我老婆!”
“還把我老婆肚子搞大了!這種人,難道不該死嗎!”
他突然爆出的這個真相,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情殺?
周青川差點冇忍住笑出聲來。
可以啊,連殺人動機都編得這麼狗血淋漓,這劇本,真是越來越完善了。
那家丁慘笑一聲。
“你們去問問廚房的張大娘,她什麼都知道,我老婆已經一個多月冇來月事了,前幾天還吐得厲害,不是有了身孕是什麼!”
他說得有鼻子有眼,細節滿滿,讓人不得不信。
王員外和王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震驚和瞭然。
原來如此,竟然是這麼一回事。
“就算孫老闆他對不住你,你也不能殺人啊!殺人是犯法的!”
王員外歎了口氣,語氣複雜地說道。
“犯法?哈哈哈哈!”
那家丁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我不好過,他也彆想好過!我要讓他身敗名裂!我要讓他死!”
他的情緒激動,狀若瘋魔。
王忠怕他再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立刻指揮另外兩個家丁,用麻繩將他結結實實地捆了起來,又用一塊破布堵住了他的嘴。
庭院裡,再次恢複了寂靜。
隻是這一次,籠罩在眾人心頭的恐懼和迷茫,已經煙消雲散。
真相大白了。
雖然這個真相有些醜陋和殘酷,但終究,是人為的,而不是什麼鬼怪作祟。
“青川,這次……這次多虧了你啊!”
王員外走到周青川身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中充滿了感激、欣賞,以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是啊,小相公,您真是神了!”
王忠也是一臉的欽佩。
“這麼離奇的案子,一個晚上就給破了!”
“神童!真是神童啊!”
眾人的吹捧,讓周青川有些不自在。他隻是一個九歲的孩子,他需要的是符合年齡的害怕和後怕。
於是,他身體一軟,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靠在了王員外的身上,聲音虛弱地說道:“員外,我……我好累,也好怕……”
他這副樣子,才讓王員外他們回過神來。
是啊,他再怎麼聰明,也隻是個孩子。經曆這麼一夜驚魂,能撐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
“快!快扶青川去休息!”王員外連忙說道。
就在這時,東方天際,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一絲微弱的晨光,透過庭院的枝葉,灑落下來,驅散了籠罩了一整夜的黑暗。
天,快亮了。
也就在這一刻,一個讓所有人毛骨悚然的聲音,突然在他們身後響了起來。
“嗬嗬嗬……精彩,真是精彩啊!”
那聲音帶著笑意,充滿了讚許,還有一絲戲謔。
眾人猛地回頭。
隻見那個本該七竅流血,死得不能再死的孫德才,此刻,竟然慢悠悠地從地上坐了起來!
他一邊拍打著身上的塵土,一邊笑嗬嗬地看著目瞪口呆的眾人,臉上哪裡還有半點死前的痛苦和猙獰。
他甚至還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嘴裡嘖嘖稱讚道:“不愧是能讓皇太孫殿下都另眼相看的神童,這一夜破案的本事,孫某,佩服,佩服得五體投地啊!”
“啊!”王員外和王忠同時發出一聲驚叫,嚇得連連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地。
王辯更是兩眼一翻,直接嚇暈了過去。
詐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