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新政,如同一輛加滿了油的馬車,在張承誌這位乾勁十足的車伕的駕馭下,轟隆隆地向前飛馳。
環衛司成立,城裡變得乾淨整潔,百姓們交口稱讚。
那些被統一收集起來的糞肥,成了城外農戶們爭搶的寶貝,縣衙的庫房裡,第一次有了穩定的進項。
縣學改革,更是引起了軒然大波。
當張承誌宣佈,要在經義課之外,增設農學、算學等雜學,並且親自擔任講師時,整個清河縣的讀書人都炸了鍋。
有那思想保守的老秀才,捶胸頓足,大罵張承誌離經叛道,有辱斯文。
但更多的,是那些苦讀多年卻科舉無望的寒門學子,他們在新學中看到了另一條出路,一個個熱情高漲,縣學裡一時間人滿為患。
而官辦糧倉的開設,更是讓張承誌的聲望達到了頂峰。
當第一家掛著清河官倉平價糧鋪牌子的店鋪開張時,百姓們還半信半疑。
可當他們發現,這裡的米價,真的比市麵上所有米鋪都便宜一成,而且米質上乘,童叟無欺時,整個糧鋪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百姓們用手裡的銅板,投出了最真實的一票。
一時間,城裡其他的私營米鋪,全都門可羅雀,生意一落千丈。
張承誌看著這一切,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他彷彿已經看到,一個富庶、文明、人人安居樂業的新清河,正在自己的手中,一點點變成現實。
然而,他並不知道,他這小小的清河縣,早已因為動了彆人的蛋糕,而被一頭真正的餓狼給盯上了。
這日,張承誌正在縣衙後堂,興致勃勃地研究著周青川畫的另一張圖紙。
關於如何改進農具,製造一種叫曲轅犁的新式犁地工具。
就在這時,趙鐵行色匆匆地從外麵走了進來。
“大人,府城來人了。”趙鐵的聲音有些凝重。
“府城?”
張承誌抬起頭。
“哪個衙門的?所為何事?”
“不是衙門的人。”
趙鐵搖了搖頭。
“是府城最大的糧商,人稱曹四爺的曹嵩。”
“他帶了十幾輛大車,說是仰慕大人您的政績,特來拜訪,如今人已經住進了縣裡最好的悅來客棧。”
“曹嵩?”
張承誌皺了皺眉,這個名字他有所耳聞。
據說此人在整個府城的糧食生意中,都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背後關係通天,是個手眼通天的人物。
他來清河乾什麼?
張承誌心裡升起一絲警惕:“他隻是來拜訪?”
“恐怕是來者不善。”
趙鐵沉聲道。
“他一來,就包下了悅來客棧整個後院,車隊戒備森嚴,不許任何人靠近。”
“而且,屬下派人打探到,府城裡好幾家跟我們清河有生意往來的糧商,最近都斷了給我們的供貨。”
斷了供貨?
張承誌的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意識到,問題嚴重了。
清河縣本身產糧不多,官辦糧倉的糧食,除了查抄來的那一部分,很大程度上依賴從府城和其他州縣購入。
如果上遊的供貨渠道被掐斷,他的平價糧倉,就成了無源之水,根本撐不了多久。
這曹四爺,名為拜訪,實為宣戰!
“好一個下馬威!”
張承誌冷笑一聲,將手裡的圖紙放下。
“我倒要看看,他想乾什麼!”
當天下午,曹嵩便派人送來了拜帖,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說是久聞張青天大名,特備薄酒,想請大人賞光一敘。
張承誌沉吟片刻,最終還是決定去會會這個所謂的強龍。
宴席設在悅來客棧的雅間裡。
張承誌一進門,就看到了那個傳說中的曹四爺。
此人約莫四十多歲,身材微胖,穿著一身看似普通,實則用料考究的暗色錦袍,臉上總是掛著一副和氣生財的笑容。
但那雙小眼睛裡,卻時不時地閃過一絲精明和狠厲。
“哎呀呀,張大人肯賞光,真是讓小人這小小的客棧蓬蓽生輝啊!”
曹嵩一見張承誌,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那姿態,比見了親爹還親。
“曹老闆客氣了。”
張承誌不動聲色地拱了拱手。
“不知曹老闆大駕光臨我這小小的清河縣,有何指教?”
“不敢不敢,指教談不上。”
曹嵩親自為張承誌斟滿一杯酒,笑道。
“小人是來向大人學習的!大人在清河縣推行新政,開設官倉,平抑糧價,此等為國為民的壯舉,早已傳遍了整個府城,我等商賈,無不欽佩萬分!”
張承誌心裡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曹老闆過譽了,本官不過是儘些本分罷了。倒是曹老闆,生意做得這麼大,纔是真正的能人。”
兩人你來我往,嘴上說的都是些場麵話,但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看不見的火藥味。
酒過三巡,曹嵩終於圖窮匕見。
他放下酒杯,歎了口氣,滿臉愁容地說道:“張大人,您是愛民如子的好官,小人佩服。”
“隻是您這官辦糧倉一開,我們這些做小本生意的,可就活不下去了啊。”
“哦?”張承誌眉毛一挑,“此話怎講?”
“大人您想啊。”
曹嵩苦著臉道。
“您這官倉的米,價錢比我們的進價還低。”
“您有官府撐腰,不計成本,可我們不行啊!”
“我們手底下還養著幾百號人,都指著這點生意吃飯呢。”
“您這一搞,我們清河縣的分號,這個月已經虧得底掉了。”
張承誌心中冷哼,你們虧?你們以前把米價抬高三成賣的時候,怎麼不說虧?
但他嘴上卻說道:“官府此舉,隻為穩定民生,並無與民爭利之意,隻要曹老闆和各位糧商,能將米價維持在合理的範圍,本官的官倉,自然不會過多乾預。”
“合理?什麼叫合理?”
曹嵩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張大人,您是官,不懂我們生意人的苦。”
“這糧食買賣,講究的就是個供求,如今青黃不接,糧價上漲,本就是天經地義,您強行壓價,這是違背市場規律,是逆天而行啊!”
“本官隻知,不能讓百姓餓肚子。”張承誌的聲音冷了下來。
“百姓餓不餓肚子,不是大人您說了算的,是得看老天爺的臉色,看我們這些糧商的臉色!”
曹嵩終於撕下了偽裝,聲音也變得強硬起來。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張承誌,一字一句地說道:“張大人,我今天來,就是想跟您交個底。”
“要麼,您把官倉的米價提上來,大家一起發財。要麼……”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我就讓整個清河縣,買不到一粒米!”
張承誌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好大的膽子!”
“膽子?我的膽子,一向很大。”
曹嵩冷笑道。
“張大人,我勸你,還是好好考慮考慮。”
說完,他便一甩袖子,徑直離去了,留下張承誌一個人,臉色鐵青地站在雅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