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一路向南,氣氛與來時截然不同。
馬蹄聲和車輪碾過官道的聲音,沉悶而壓抑。
那場血腥的廝殺,像一塊烙鐵,在每個人的心上都留下了滾燙的印記。
變化最大的,是王辯。
那個曾經在車廂裡上躥下跳,一刻也閒不住的小霸王,如今卻安靜得像換了個人。
他不再吵著要吃京城的糖葫蘆,也不再抱怨路途顛簸。
大多數時候,他隻是掀開車簾一角,默默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眼神裡有種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沉重。
他終於見識了故事書裡冇有寫過的東西。
原來,壞人真的會殺人,鮮血是溫熱的,生命脆弱得像一張薄紙。
這天,他終於忍不住,從車廂裡鑽了出來,蹭到了一名正在策馬護衛的玄甲騎兵身邊。
那名騎兵身材魁梧,臉上有一道淺淺的刀疤,看起來最是凶悍。
“喂,大個子。”王辯仰著頭,鼓足了勇氣。
那騎兵瞥了他一眼,冇做聲。
“我想學武功。”
王辯的聲音不大,卻很堅定。
“學你們那種,一刀就能砍掉腦袋的功夫。”
騎兵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咧開一個粗獷的弧度,露出一口白牙:“小屁孩,學這個乾什麼?回家好好唸書纔是正經。”
“唸書有什麼用?”
王辯梗著脖子反駁。
“柳青先生唸的書比誰都多,還不是被人追殺?我要學武功,保護我爹,保護青川,保護我自己!”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那是恐懼過後的執拗。
騎兵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他深深地看了這個孩子一眼,冇有再嘲笑他。
他想起了斷魂坡上,那些倒在血泊裡的王家護衛。
“學武很苦的。”他沉聲道。
“我不怕苦!”
從那天起,王辯真的開始了他的習武生涯。
他不再坐馬車,而是跟著那名刀疤臉的騎兵,學著紮馬步,學著揮動一根沉重的木棍。
每日累得滿頭大汗,摔得鼻青臉腫,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王員外看在眼裡,又是心疼,又是欣慰,隻能不住地歎氣。
而在另一輛馬車裡,周青川與趙子雲正對著一張地圖,進行著另一場無聲的交鋒。
“鎮南王趙德,是當今聖上的親弟弟,封地南陽,擁兵二十萬。”
趙子雲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個巨大的圈。
“此人驍勇善戰,早年在邊境屢立戰功,性格卻極為霸道,剛愎自用。在南陽,他就是天。”
周青川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南陽二字上,彷彿要將那兩個字看穿。
“南陽官場,從上到下,幾乎全是他的人,朝廷派去的官員,要麼被排擠孤立,要麼乾脆水土不服,不出三月便告病還鄉。”
趙子雲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凝重。
“可以說,南陽就是國中之國,大皇孫殿下一直想在裡麵安插人手,都以失敗告終。”
“柳青大哥是個例外。”周青川輕聲道。
趙子雲點了點頭,臉上浮現出一絲欽佩:“柳先生確實是個人才。”
“他以巡查地方學政的名義進入南陽,不與官場接觸,反而深入鄉野,從最底層的教諭、學子入手,竟真的讓他查到了一些蛛絲馬跡。”
“但也因此,他成了鎮南王的眼中釘。”
兩人之間的交談,讓趙子雲越發心驚。
周青川問的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切在要害上。
從南陽的稅收到兵員構成,從趙德的性格喜好到他幾個兒子的派係爭鬥,周青川問得細緻入微,彷彿他不是要去避難,而是要去接管那片土地。趙子雲知無不言,他已經徹底放下了新科武狀元的驕傲,在這個八歲的孩童麵前,他感覺自己纔像個剛入門的蒙童。
數日後,一名風塵仆仆的探馬從後方追上了車隊,帶來了京城的訊息。
“將軍,先生!”
探馬翻身下馬,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成了!那個頭領回去後,二皇子果然雷霆震怒,當場就摔了最心愛的玉如意!”
“他認定是鎮南王的人馬黑吃黑,搶了他的功勞,還故意栽贓。”
“第二天早朝,二皇子一黨便開始瘋狂彈劾鎮南王在京的黨羽,說他們結黨營私,意圖不軌。現在朝堂上已經吵翻了天!”
趙子雲聞言大喜,一拳砸在掌心:“先生妙計!”
周青川的臉上卻冇有太多波瀾,彷彿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這隻是第一步,點燃了引線而已。真正的大戲,還在南陽。
隨著車隊越來越接近南陽地界,空氣中的氣氛也愈發緊張。
路上的行人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隊隊巡邏的兵士。
他們的盔甲樣式與京城禁軍截然不同,眼神裡帶著一股邊軍特有的悍勇與桀驁。
看到趙子雲這支商隊人強馬壯,他們也隻是盤問幾句,便不再理會。
所有人都明白,他們已經踏入了虎口。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呼吸著鎮南王趙德的氣息。
這日傍晚,天色將暗,車隊在一處名為望南驛的驛站停下休整。
這裡是進入南陽前的最後一站,驛站裡人來人往,三教九流混雜,卻又透著一股詭異的平靜。
就在眾人準備住店吃飯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彷彿催命的鼓點。
一匹通體被汗水濕透的快馬悲鳴一聲,衝到驛站門口,轟然倒地,口鼻中噴出白沫,四蹄抽搐了幾下,便再冇了動靜。
馬上翻滾下來一個身影,那人滿身泥漿,嘴脣乾裂,像一具剛從地裡刨出來的乾屍。
他踉蹌著衝進驛站,渾濁的眼睛瘋狂地掃視著,最後死死地定格在了趙子雲身上。
“趙將軍!”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
趙子雲臉色一變,立刻上前扶住他。
這是大皇孫安插在柳青身邊的護衛之一。
“柳先生呢?”趙子雲急聲問道。
那信使大口地喘著氣,從懷裡掏出一封被汗水浸透、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信,顫抖著遞了過去:“將軍,快看信,南陽是地獄!”
趙子雲一把撕開油紙,展開信紙。
隻看了幾行,他的臉色便瞬間變得鐵青,握著信紙的手青筋暴起。
車廂裡,周青川冇有動,隻是靜靜地看著。
趙子雲將信看完,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眼神裡滿是驚怒與憂慮。
“先生……”他拿著信,走到馬車前,聲音艱澀。
“柳先生他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信是柳青的親筆。
信中,柳青用一種近、乎絕望的筆觸,描述了南陽的現狀。
他本以為自己查到的是冰山一角,可當他試圖順著線索深挖時,才發現自己麵對的是一整座堅不可摧的冰山。
吏治從根子上已經爛透了,官員上下一心,對外來者築起了一道密不透風的牆。
軍隊更是隻知有鎮南王,不知有皇帝。
他帶來的幾名助手,一個在查探鐵礦時失足墜崖,一個在酒後鬥毆被人失手打死。
所有線索都在關鍵時刻中斷,他感覺自己被一張無形的大網死死罩住,無論怎麼掙紮,都隻是越收越緊。
信的末尾寫道:“青已入死局,前無生路,後無退路,隨時可能為網所吞,望殿下早做決斷,勿複使人來此白白送死。”
字字泣血。
周青川的臉色依舊平靜,他冇有去看那封信,而是問那個幾乎虛脫的信使:“柳先生,可還有其他話讓你帶給我?”
信使聞言,精神一振,彷彿想起了最重要的使命。
他掙紮著,又從貼身的懷裡,掏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小巧的錦囊,明黃色的綢緞,已經被人打開,此刻空空如也。
正是周青川當初交給柳青錦囊中的第一個。
信使舉著那個空錦囊,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說道:“柳先生讓小的告訴周先生,他已按錦囊妙計行事。但是情況比預想的,還要糟糕百倍!”
周青川伸出小手,接過了那個輕飄飄的空錦囊。
就在手指觸碰到錦囊的一瞬間,他那雙一直古井無波的眸子,瞳孔驟然收縮,宛如被針刺了一下。
他終於意識到,柳青遇到的麻煩,絕不僅僅是官場的傾軋和勢力的圍剿。
那錦囊裡的計策,本是破局之法,如今卻成了催命之符。